那国书里面承诺北蛮退回到戈壁以北三百里处,每年向大乾纳贡战马三千匹、牛羊上万头,还请求开放互市通商。
这是大乾立国以来从北蛮手里拿到的最优厚的一份和约了。
兵部那些老将们把国书看完后沉默了许久,他们打了一辈子仗,可从没见过北蛮这么卑躬屈膝的样子。
有人把国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生怕里面藏了什么陷阱。
可翻完了,除了那些恭恭敬敬的字句之外,什么也没多出来。
李世昌在朝会上命陈瑜全权负责和约谈判。
陈瑜只往里面加了一条,北蛮必须把呼衍赤嫡系部族里所有参与过南侵的百夫长以上将领全部交出来,交由大乾审判。
不是交到王庭自己处置,是交到大乾手里。
北蛮使者当场就变了脸色,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这……这不合规矩。按草原的规矩,败了就是败了,但不交人。”
陈瑜也不急,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不交也行。我也可以自己去草原上提人。上一回带了三万,这一回要带多少,你们自己看着办就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茶,连眼皮都没抬。
使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最后把脖子缩了回去,说了一句:“容我……容我传信回去请示。”
三天之后,北蛮同意把所有战犯全部交出来。
和约签订那天,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可陈瑜心里清楚,北蛮低头不是因为怕了那份和约上的字,是怕了那句话里的三万。
和约签订当晚,蓟国公府来了一个很特殊的客人,太子李承稷。
他没带仪仗,只带了小安子和两个贴身侍卫,穿着便服把蓟国公府的大门敲开了。
守门的亲兵差点没认出来,愣了半天才跪下去。
李承稷摆了摆手说“别声张”,自己跨过门槛就朝正厅走去了。
陈瑜和李芸舒正在正厅里整理最新的草原情报,一看见他进来全都愣了一下:“殿下怎么来了?”
李承稷走到陈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份自己手写的策论,双手递了上去。
策论从互市通商如何逐步削弱草原部落的经济独立性,到如何在草原各部之间维持均衡以防新的狼王崛起,再到如何利用情报网络持续监控草原动向,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
字迹工工整整,逻辑严严密密,里面还引用了《孙子兵法》《盐铁论》以及大量陈瑜在北征时的实战战例。
有几处引文下面还画了横线,旁边批了小字注,一看就知道是反复改过好几稿的。
“这不是什么功课。”
李承稷认真地看着陈瑜,“这是本宫自己想着要写的。少师说过,臣已经出师了。可出了师也可以接着交作业。这一份不是交给老师的,是交给蓟国公的,就请蓟国公看一看,本宫这个储君,够不够资格跟蓟国公一起来守这万里江山。”
陈瑜把策论接过去,从头到尾读完了,一个字都没漏。
读完之后他把策论放在桌上,望着眼前这个眼看着就要满九岁的太子,想起一年前在文华殿里那个躲在屏风后面嗑瓜子的小崽子。
当时那个小崽子翘着腿,面前趴着一条癞皮狗,正等着看新来的少师出丑。一年不到,那个小崽子已经能写出三千字的策论来跟他讨论地缘战略了。
陈瑜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时间过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品一品,那个要他拿戒尺去打的小崽子就已经站在他面前,跟他平视了。
“殿下。”
陈瑜把策论收进了怀里,不是放在桌上,是收进了怀里,“这一份策论臣收下了。但不是以蓟国公的身份收的,是以那个已经卸任的老师身份收的。殿下已经不需要老师了。殿下需要的是一个能跟殿下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李承稷望着那只手,那是打过他戒尺的手,是拍过他肩膀的手,是在蓟州城头握着刀杀敌的手,也是在狼居胥山顶上插旗的手。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手,用力握住。
一大一小两只手在烛光下交握在一起。
窗外,蓟国公府的鸾凤宫灯在北风里轻轻晃动着,灯罩上鸾凤的图案被烛光映得流光溢彩。
更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而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北蛮的部落正在内斗中分崩离析。
呼衍赤那些旧部在一片荒原上立起一座孤零零的衣冠冢。
冢前没有碑,只有一把生了锈的弯刀插在土里,那是草原上新近崛起的一个年轻部落首领留下来的战书,刀柄上刻着一句用草原文字写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