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地图的详尽程度已经远超边军现有的情报体系了,连呼衍赤死后草原上权力真空引发的新一轮部落兼并势头都标注了出来。
“对。”
李芸舒伸手指着地图上几个画了红圈的部落位置,声音又恢复了情报分析员式的冷静和专业。
“呼衍赤死了以后,草原上最大的三个部落已经开始互相撕咬了。北蛮王庭派了人来调解,可调解的人还没到,又有一个部落宣布自立。”
“我从线人那里拿到的最新消息,两个月之内,草原上至少会有五场部落之间的火并。呼衍赤花了二十年才统一起来的草原联盟,他一死就全散了。”
“现在不是大乾怕北蛮南下,是北蛮怕大乾趁这个机会北伐。依我的判断,半年之内北蛮王庭会主动派人来求和。”
她说完抬起头,发现陈瑜并没有在看地图,而是在看她。
那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她有些不自在了。
“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以为沾了什么。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种小楷的。去年你写的家书我还能看出是匆忙之间赶出来的,笔画都飘着。这才几个月,字倒是稳了。”
李芸舒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批注,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我这三个月光炖鸡汤了?”
“我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头练了小楷、学了制图、背了草原各部的族谱和姻亲关系,三百多个首领,哪个跟哪个有仇,哪个跟哪个是姻亲,全在这一张纸上。”
“你要是早半年给我看这张图,去姑苏之前我就能告诉你赵家的军火会从哪条路走。你信不信?”
她把羊皮纸往他手里一塞,理直气壮地说:“是你自己说过的,你的女人必须得能独当一面。我可是做到了。”
她说完还把下巴抬了抬,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
陈瑜把羊皮纸放在一边,伸手揽过她的肩膀。
龙凤花烛的光在身后拉出两道交叠的剪影,一道宽阔如刀,一道纤细如簪。
他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在公主府那间偏室里,你说了什么?”
李芸舒靠在他肩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新婚少妇的娇柔和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默契:“我说我的宫廷礼仪还没学到房事那一环。”
“那现在是学完了?”
她抬起头,在烛光里望着他的眼睛,手指按在他左臂那道从蓟州带回来的伤疤上。
这道疤痕比三个月前淡了些,可摸上去还能觉着皮肤底下有微微凸起的组织:“那是早就学完了。不过每回你一出征,我又从头学一遍。不是在床上头学,是在府里头学,在东宫里头学,在这情报网上头学。”
“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把你讲的每一句话翻出来重新琢磨。你说我比我自己想的要狠,我信了;你说你要争就争最大的,我也在争,我争的不是什么权位,是争一个在你身边不拖后腿的位置。”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指尖在他那道伤疤上来回划了两下,像是想把它抚平似的。
陈瑜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那力道比哪一回都轻,停留的时间却比哪一回都久。
他征战三千里,从姑苏一路打到蓟州,又从蓟州打到狼居胥山,杀了赵承志,又杀了呼衍赤,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
可怀里这个女人,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一个不想让她沾上一滴血的,可她自己倒是选了去沾。
不是为了什么权力,也不是为了什么富贵,就是为了站在他身边时不落后半步。
“往后情报网的事,我不再问了。”
他低头在她头顶上说,声音又低沉又平和,像做完一道长长的算术题后终于写下了最后的答案。
“不是不关心,是你做得比我还要好。我上马能砍人,下马能守城,可我没本事往呼衍赤的营帐里安插细作。你做得到,那就由你来做主。”
“需要什么只管开口,钱、人、关防文书,我来替你去办。”
李芸舒在他怀里动了动,没抬头,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那你跟父皇说一声,我那个商队线人需要一份正式的关防文书,不然过边境的时候老被拦。前天又有一批消息卡在关口没进来,线人托人带话说守关的校尉不认识公主府的印记,死活不肯放行。”
“行。”
陈瑜答应得干脆,“明儿一早我就去办。不光关防文书,我再给你一道蓟国公府的令牌,走哪里都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