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离开京城两个多月后头一回踏进文华殿。殿堂还是那座殿堂,香炉还是那尊香炉,课桌也还是那张被他用戒尺敲过的课桌。
可是太子李承稷,已经跟三个月前判若两人了。
他端端正正坐在课桌前,书本摊开了,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没有太监在旁边伺候,没有宫女躲在屏风后头偷笑。
整个文华殿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小安子站在门口,看见陈瑜进来,悄没声息地躬着身子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臣参见太子殿下。”陈瑜行了礼。
“少师请起。”李承稷站起身来回了礼,又重新坐下去。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又明亮又专注,再没有了从前那种懒懒散散的斜视和漫不经心的玩闹。
等陈瑜在讲台前面坐定了,他主动开了口:“少师临走之前留下来的功课,《资治通鉴》从秦纪到汉纪,本宫已经全部默写完成了,请少师抽查。”
“《孙子兵法》十三篇,也能倒背如流了,也请少师抽查。还有少师留下来的那道题,‘怎么分辨忠奸’,本宫想了两个多月,想出来了三个答案,今天想说给少师听,请少师评判。”
陈瑜点了点头,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给这个进度打着高分。
两个多月把《资治通鉴》二十篇全部吃透,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这份自律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成年人。
“殿下请讲。”
李承稷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自己的答案。他的声音还带着童音,可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咀嚼打磨,说出来又清晰又有力道。
“第一个答案,要去看他说什么,也要去看他做什么。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忠心的,不一定是忠臣;那些默默在做事的,也不一定就能被人看见。可忠臣做事的痕迹是藏不住的。”
“赵寒赵统领,他从来都不跟本宫讲好听的话。可刺客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堵在殿门口,替本宫挡了四刀,肩头上中了一箭还在拼命厮杀。”
“他嘴上不说忠,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忠。所以判断一个人,不是看他怎么说,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稍作停顿,他又继续说下去,语气更加肯定。
“第二个答案,看他害怕的是什么。”
“赵元朗贪污东宫的钱,所以他最怕的就是被查账。王德海纵容本宫胡闹,他最怕的就是本宫变得懂事,因为本宫越不懂事,他越好糊弄。”
“但是少师你不怕用戒尺打本宫,也不怕在蓟州打仗战死。你只担心本宫学不好,江山守不住。”
“所以分辨忠奸,就看他在遇到事情时最先想到的是自己还是国家。最先想到自己的,多半是奸;最先想到国家的,多半是忠。”
陈瑜挑了挑眉,没有打断他。
这个八岁的孩子不再是在背诵标准答案,而是在用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做总结。
赵元朗案、王德海捧杀、刺客夜袭时赵寒拼命护他、陈瑜那句“不怕打太子得罪太后”,这些经历正在被他慢慢转化为自己的一套判断方法。
“第三个答案——”
李承稷的声音忽然小了些,像怕被人听见。
“分辨忠奸的前提,是自己首先要弄清楚什么是正确的。如果连自己都无法判断是非对错,那别人说什么都会相信,就只能被奸臣牵着走。”
“所以少师走了以后,本宫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正确’这件事,到底由谁来定?”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瑜脸上,带着一个八岁孩子罕见的认真。
“本宫想了很久。本宫觉得,正确不是由谁来定的,而是由‘能不能让大乾变得更好’来定的。少师抄赵家,得罪了太后,可大乾变得好了。”
“少师守蓟州,死了很多人,可大乾变得好了。让大乾变好的事,就是正确的事。让大乾变坏的事,就是错的事。奸臣之所以是奸臣,是因为他们做的事让大乾变坏了。”
“忠臣之所以是忠臣,是因为他们做的事让大乾变好了。”
“本宫要把这个标准记在心里。以后不管谁对本宫说什么,本宫都拿这个去量。量得过,就信;量不过,就不信。”
陈瑜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个学生,比他想象中成长得更快。
他自己花了三十年才想明白的道理,这个孩子两个月就想透了。
当然,这跟他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有关,被人骗过、被人纵容过、又在生死关头被人救过。
这些经历比任何书本都管用。
“臣要恭喜殿下。”陈瑜站起身来,郑重行了一礼。
“殿下的三个答案,臣挑不出错处。尤其是第三个答案,能想到‘正确不是由人定的,而是由事定的’,这份见识,很多做了二十年官的人都没有。”
李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