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是圣上您没有听信陈家父子的诬陷,给了臣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是圣上把臣破格提拔成了太子少师,叫臣有机会去证明,一个庶子也能撑起朝廷的体面。也是圣上派臣去江南、去守蓟州,臣才有机会替大乾做这些事情。”
“没有圣上的信任,臣到现在也还是陇西侯府里一个叫人踩在脚底下的庶子。臣今天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圣上给的。所以臣不敢再要什么封赏,该做的事情,还远没有做完呢。”
这番话里面,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陈瑜把自己的功劳,全都给归到了皇帝的信任上头。把功高震主的风险,化成了君恩臣忠的说法。
他就是叫皇帝觉得,不是因为陈瑜这个人有多厉害,而是皇帝用人用对了的结果。
这倒不是虚伪,这是政治上面的智慧。
在权力金字塔那个最顶上,只有最上头那个人时时刻刻都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里,底下的人才能长久地去做事情。
这是他从两辈子的经验里学来的道理。
李世昌沉默了很久。
他登基这二十年,什么样子的漂亮话全都听过,什么样子的马屁精也全都见过。那些话听着好听,可心里都是空的。
可是陈瑜的话里面,有那么一个细节让他动容了。
该做的事情还远没有做完。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他可不是在表忠心,他是在想着下一步该去干什么。
他是真真正正地把大乾的江山,当成了自己的事情在操心。
不推诿,不敷衍,不等着别人给他派活。
“起来吧。”
李世昌站起身,走到了御案后头,提起了笔在那空白圣旨上头写起了字。
他每写一句就念上一句,声音沉稳又郑重。
“陈瑜听旨:朕临御二十载,深知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二者得兼者鲜矣。尔以一介书生,持三尺青锋,三月之内,内除国贼,外破强敌。蓟州一役,更是以千余残兵御敌两万,城头血战三昼夜,斩将夺旗,大振国威。此非寻常战功,乃护国之功,定鼎之功。”
笔锋一转,又接着写道:“兹封尔为蓟州侯,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授正一品太子太傅,仍兼东宫武备。赐金书铁券一面,除谋逆大逆不赦外,余罪悉免。另赐婚温阳公主之礼升为亲王仪仗,由礼部择日,朕亲自主婚。钦此。”
这正一品的太子太傅,那就是位列三公了,这是大乾文官体系里头最高的品级。
从一品的六部尚书见了,那都得先行礼,不敢怠慢。
蓟州侯,世袭罔替,这可是只有开国元勋才能享有的爵位。
而陈家那个陇西侯只不过是个流爵,传上一代就要降上一等,传到了陈忠国手里头已经是降了两等了,再过上两代那就没有了。
如今这个庶子自己挣了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回来,比老爹那爵位还要硬气,还要长久。
有了这一块铁券,除非是谋反,不然任何人都不能用律法的手段来杀他。这是帝王能给臣子的,最高级别的信任。
陈瑜叩首:“臣,领旨谢恩。”
李世昌把圣旨交到他手里,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连门口的大太监都听不见。
“蓟州侯,朕可不白封你。北蛮吃了这个大亏,呼衍赤已经在那草原上集结各部了,扬言下一回南下要带上五万的铁骑。”
“朕需要你在东宫接着教太子,在朝堂上盯着那些不安分的人,在战场上继续把北境给朕守住了。封你这么大的官,是叫你担更大的担子,可不是叫你享清福的,你明白吗?”
陈瑜双手接过圣旨,像接一件易碎的东西。
“臣明白。呼衍赤他想要五万铁骑南下,臣不会叫他走到蓟州城下的。他来多少,臣就叫他在北境留下多少。一个都不放回去。”
李世昌望着他的眼睛,确认那一双眼睛里面是没有一丝犹豫和动摇,终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像在确认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去吧,先去慈宁宫一趟。太后要见你。然后就回公主府去,温阳等了你两个多月了,每天都派人到城门口去打听你的消息。朕的女儿朕清楚,她嘴上不说,心里头可是急得很。别再叫她等了。”
——
慈宁宫里,太后赵氏就坐在那凤椅上头,面前的茶早就已经是凉透了。茶汤的颜色沉在杯底,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比三个月前老了不少,两鬓的白发也多了许多,眼角那些纹路也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干了精气神。
可那眼神依然锐利,只是那锋芒不再是冲着政敌去的了,更像是历经了世事之后在审视着什么,带着一种看透了的平静。
这一回,她倒是没有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