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挥方式简单又残忍,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兵法术语,每一句话都直来直去,连最底层的士兵都听得懂。
“别去射那些步兵,就给我射那些扛云梯的!把扛云梯的射死了,后头的人就捡不起来了,那云梯也就废了!一架梯子三个人扛,射倒一个,整架梯子就趴窝!”
“南门左边第三个垛口,把弩手给我换上去!把火油罐子扔到攻城锤的盾牌阵上头!再射火箭,把他们给我点了!”
“滚石也别他娘的乱扔!等云梯搭上了,人爬到一半了再往下头扔!要砸就给我砸一串,一架梯子上头的人全都给我砸下去!一颗石头换一架云梯,这笔账是不亏的!”
每一道指令发出去,马上就能看见效果,不是那种“过一会儿才见效”的效果,而是话音刚落,城下就有人倒下,立竿见影。
左边垛口的火油罐子往外头一扔,陶罐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盾牌阵正中间,罐子破开,黑褐色的火油溅得到处都是。
就在敌方士兵不知所措时,三枚火箭紧跟其后,箭尖上的火绒还在燃烧,拖着短短的尾焰。
盾牌阵瞬间化为一片火海,举着盾的兵惨叫着四散逃窜,他们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打滚,可怎么滚都扑不灭。
攻城锤就这样被扔在了原地,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锤头上还挂着火苗。
一架刚刚搭上城墙的云梯,梯头的铁钩钩住了垛口,北蛮兵正往上爬。
守军合力一撬,五六个人一起喊着号子,硬是把梯子推离了城墙。
整架梯子带着十几个北蛮兵往后头翻倒了下去,那惨叫声就从半空一直落到了地上。
守军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个新来的钦差可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不是那种站在城楼上念几句诗就走的草包。
他每一次的判断都比敌人要快上那么一步,敌人还没动,他已经猜到了后续,每次反击都打在了敌人最疼的地方,不浪费一丁点力气。
感觉就像是在暴风雨里寻到了一座灯塔,风浪再大也晓得该往哪个方向走。
有他在城头,守军们心里就不慌。
头一天的血战一直打到了黄昏时分。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个战场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哪是晚霞哪是血。
北蛮前后四次攻上了城头,却又被打回了四次。
守军死守城头,刀砍卷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用牙咬。
那城墙上面的血,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即便伤亡异常惨重,可那南门到底还是没有破。
门还在,城就还在。
入了夜,陈瑜也没有歇着,他带了几个工匠回到城头,重新加固城墙。
在被那攻城锤撞得最狠的城门上头,又加固了三层铁条,还在距离城门三十步远的地方,摸黑埋了一圈绊马索和陷阱,用浮土掩去痕迹。
等回去时,官袍的下摆叫铁条给划了一道老大的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脚踝,手掌也叫铁锈给划出了血。
他随手拿布条缠了缠,也不上药,就这么勒紧了,接着去巡视布防了。
走到北门,就碰见了田大壮。
田大壮正在那里给伤兵包扎呢,一手按着绷带,一手往伤兵嘴里塞了一块木头让他咬着。
一抬头看见了陈瑜,咧开嘴笑了起来。
“少师,今天这一仗打下来,弟兄们心里头可都是有底了。这城,守得住。您那火烧盾牌阵的点子,真他娘的是绝了!弟兄们都在说,跟着您打仗,心里不慌。”
陈瑜也笑了,他的眼底疲惫,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明天那才是更狠的。呼衍赤今天吃了亏,明天准要把他那老本都给压上来,能用的全用上。叫弟兄们好好地歇着,明天我就在这城墙上头,跟你们一块儿守着。”
“叫那些北蛮人也看一看,大乾的文官,也不光是只会耍嘴皮子的。耍嘴皮子是强项,拼命,我也不差。”
田大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拳头抱了起来。
——
翌日,北蛮出动攻城塔。
那塔五丈来高,比城墙还要高出半丈去,像一座会移动的房子。
攻城塔外头蒙着层生牛皮,还带着血腥味,寻常的箭矢难以生效,根本破不了防。
塔顶上头还站着神射手,居高临下,箭无虚发,专挑城头露面的军官和旗手。
塔身里面藏着五十个重甲步兵,铠甲从头包到脚,手里提着短刀和斧头。
一旦靠上了城墙,这些重甲兵就会从塔身里冲出来,顺势跳到城墙上,撕开一道口子。
五十个铁罐头落在城头,那就是一场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