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知道赵元朗是太后的亲弟弟?江南盐铁衙门就是赵家的钱袋子,几十年来谁动过一根手指头?太后竟然亲自下了令,要把自己的亲弟弟给杀掉?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只有陈瑜和李世昌心里面清楚,这一手,叫弃车保帅。
赵元朗已经是保不住了。与其让皇帝借着他这个由头把更多的人牵连出来,那还不如自己先下这个手,把皇帝的口实给断掉。
太后能在后宫坐镇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份狠辣。
陈瑜心里面在冷笑,脸上却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着。
他留意到,太后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从他的脸上扫了过去,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有警告,有试探,也有一丝连太后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欣赏。
李世昌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沉痛的神色,好像死了亲弟弟的是他自己似的。可是语气却干脆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传朕旨意!”
“江南盐铁使赵元朗,贪墨东宫钱粮,数目巨大,革去他一切的官职和爵位,押入刑部大牢,抄没全部家产,交由三司会审!”
“长子赵承志,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家眷全部发还原籍,永远不得再入京城!”
“东宫管事太监王德海,助纣为虐,即刻缉拿,交内务府严审!”
“东宫亲卫统领赵虎,率众围攻朝廷命官,革去职务,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圣旨一道接一道地砸下来,像连珠炮一样。
赵元朗听完最后一道圣旨,整个人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像一摊烂泥,紧接着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他那一阵哀嚎的声音在殿外头回荡着,先是喊“太后救命”,后来变成“圣上饶命”,最后只剩下一阵含糊不清的哭腔。
听得每一个跟赵家有关系的官员脊背一阵阵地发凉,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有几个胆子小的,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今天这一局,是太后输了。
皇帝借着陈瑜的手,照着太后那一党狠狠砍了一刀,砍得又准又狠。
而那个站在大殿正中央、身穿绯色官袍的年轻人,从今天起,已经成了这个朝堂上最不能去招惹的人。
陈瑜这个时候适时地跪倒在地上,声音洪亮地喊道。
“圣上英明!”
满朝文武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才算是反应了过来,齐刷刷地全跪了下去,衣袍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
“圣上英明!”
李世昌俯视着底下的百官,目光最后落在陈瑜的身上,停了一瞬。
这小子,实在是太好用了。
胆大,心细,手里有活儿,关键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散朝后,陈瑜还没来得及迈出奉天殿的门槛,顿时就被一大群官员围在了中间,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那一张张嘴脸变得比翻书还要快。
三天之前他们还骂他是“靠着女人爬上来的”,说话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到了今天就成了“少年英才”“国家栋梁”,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恨不得把脸贴到陈瑜的靴子上。
“陈少师您可真是年少有为啊!下官在朝中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您这样的俊杰!”
“改天一定要到府上登门拜访,还请少师赏脸!下官那里还有几坛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一直没舍得喝,就等着孝敬少师呢!”
“少师和公主的婚事,下官一定备上一份厚礼!可千万不能嫌弃!”
陈瑜一个一个地笑着应付,拱手还礼,嘴里说着“不敢当”“改日再叙”,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不留下话柄。
可是他心里面再明白不过了。
这一群人,今天能把他捧到天上,明天就能把他踩到地底下。他们捧的不是他陈瑜,是他手里的权、他身上的势。一个也信不过。
远处,陈忠国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像一尊石像。
他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陈治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来,看了陈瑜一眼。
那一个眼神里面,有怨恨,有嫉妒,可更多的还是恐惧。
那种见到比自己强出太多的对手时,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
陈瑜察觉到他的目光,把脑袋侧了一下,冲着他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陈治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烫着了一样,猛地转过身去,几乎是落荒而逃,官袍的下摆都被风吹得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