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莫里亚蒂,堂堂来袭!
    翌日上午十时差三分,查尔斯站在基督堂学院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前。

    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去,阳光穿过回廊的拱窗,在石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他强迫自己做了三次深呼吸——肺叶的旧病灶在晨间总是更固执一些,但此刻,压抑他呼吸的更多是别的东西。

    门没有关。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请进。”

    查尔斯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他想象中更大。

    整面墙都是书架,满了书籍和论文合订本,分门别类。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书桌后坐着的人,正低头写字。

    查尔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象中的莫里亚蒂应该是某种更阴暗的形象——也许是原着插画中那种高鼻梁、深眼窝、带着蛇类般精明的学者。

    但面前的这个人,此刻因他的推门而抬起头来,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轮廓分明,颧骨高而清淅,嘴唇薄削,五官象是被一位古典主义雕塑家用心打磨过的。

    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明亮的琥珀色,在上午的光线下近乎金黄,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或者,查尔斯脑海里突兀地闪过《福尔摩斯探案集》原着里的比喻:猫头鹰。

    “凯普莱特先生,”莫里亚蒂说,放下笔,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音乐性的流畅,“我正等着你。请坐。”

    他站起来,身形比查尔斯想象中更高。他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深灰色外套,领带精致,背心扣的一丝不苟。

    他绕过书桌,伸出一只手。

    那手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完美无瑕,掌心干燥而温暖——是那种从不紧张的人的手。

    “道奇森教授在信中对你赞誉有加,”莫里亚蒂说,语调平缓,带着一种近乎音乐性的起落,“他说你是他‘近年来遇到的最有趣的头脑之一’。我承认,这让我有些好奇。”

    “道奇森教授太过誉了。”查尔斯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镇静,“我只是个在康复中的学生,对某些想法有些零碎的直觉。”

    “直觉。”莫里亚蒂重复这个词,琥珀色眼睛在查尔斯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是个有趣的词。许多学者认为直觉是学术的敌人——不精确,不可靠,易受情绪影响。”

    他走回桌后,倚在桌沿。这个姿态让他显得既正式又随意,带着一种优雅的松弛感。

    “但我一直认为,真正的天才往往始于一个不合逻辑的直觉。然后,逻辑才追上来,为它建造楼梯。”

    他微微偏头,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光。“道奇森教授说你曾在病中向他提出一个关于实无穷的悖论。用一个比喻: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那是病中的呓语。”查尔斯有点不安地动了一下,“在发烧时,许多想法会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连接起来。”

    “可它们在醒来后仍被记住了,”莫里亚蒂温和地接话,“并且被画了下来。道奇森教授把那条河画在了纸上。我看到了那幅画。”

    查尔斯绷紧了面部肌肉。

    “说说你对它的想法。”莫里亚蒂说。他语气里的兴趣似乎是纯粹的学术好奇,查尔斯听不出来丝毫试探的意味。

    查尔斯沉默了片刻。

    他假设这是一个测试,而他必须精准地把自己卡在“展示值得被接纳的才华”与“隐藏危险的知识来源”之间。

    “那条河,”查尔斯缓缓开口,“是一种隐喻,不只是关于无穷。它是关于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之间的关系——当你描述一条河流时,你站在岸上。但如果你本身就在河水里呢?”

    他停下来,谨慎地观察莫里亚蒂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有那种专注而温和的注视,象一只猫头鹰静静观察林间一枚移动的光斑。

    “那么,你所谓的‘描述’,就不再是外部视角的观察,而是内部体验的表达。这从根本上改变了描述的性质——它从准确的,变成了真实的。准确与真实,有时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办公室内安静了一瞬。

    莫里亚蒂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查尔斯注意到:他停住了原本准备交叉的手指。

    “你刚才说,‘准确’与‘真实’有时是不同的事情。”莫里亚蒂重复道,“这是一个有趣的观点。大多数数学家追求准确。追求真实,那是诗人的事。”

    “也许最严肃的数学,最终也会触到某种真实。”查尔斯说,“就象最严肃的诗歌,最终也会触到某种准确。它们只是从不同的方向靠近同一座山。”

    莫里亚蒂看着他。那个注视持续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查尔斯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然后,莫里亚蒂从抽屉中取出几张纸,放在查尔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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