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明白这些,但他不能说。
“我为你写了推荐信。”道奇森教授无知无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蜡封上是学院的徽章,“也为你准备了一份莫里亚蒂最新论文的副本。
“他上个月刚发表的,我建议你读一读,在他见你之前。这会让他知道,你是认真的。”
他递过来信封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查尔斯接过,感到纸张的质感,蜡封的微凸。
“教授……”他开口,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感谢太轻,承诺太重。
道奇森教授笑了,“记住,查尔斯,数学是关于真理的。”
他站起来,表示会面结束。
查尔斯告辞,走出那栋爬满常春藤的佐治亚别墅。暮色正在变浓,高街上的煤气灯陆续点亮,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面上铺开。
他在街角的路灯下就拆开了信封。
里面包含了一封回函,大概是莫里亚蒂对推荐信的回复。信纸质地优良,裁切整齐,抬头印着“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
字迹是一种凌厉的手写体,没有一丝多馀的连笔或花饰,每个字母都仿佛用圆规和直尺辅助写成,干净到毫不留情。
内容只有两行:确认明日上午十时会面,基督堂学院,编不出来的某办公室。莫里亚蒂教授。
然后是几篇论文。
道奇森说“一篇”,实际上他准备了更多。
查尔斯回到宿舍,点上油灯,开始阅读。
莫里亚蒂的智慧毋庸置疑,他在这些论文中展现的洞察力,足以让同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的数学家望尘莫及。
但作为来自21世纪的灵魂,他能看出更多:
那些署名莫里亚蒂的论文,总是带着一种“从复杂中提取绝对秩序”的哲学倾向。
他似乎在说:只要我们把边界画得足够精确,把前提规定得足够严密,那么世界就是可解的,可预测的,可控制的。
那种对秩序的渴望几乎可以说是带着热忱的。查尔斯可以隔着纸页感受到,那是一位天才用他惊人的头脑,在给宇宙立法。
他试图消除所有例外,消除所有边界模糊的灰色地带。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有位置,一切都有原因,一切都能被推演到唯一正确的结果。
但查尔斯也知道,这种追求,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证明是过于乐观的。
他知道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一些新的思想——混沌理论、量子力学、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它们会告诉人们,有些边界是无法精确画出的,有些过程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有些系统即使规则完全确定,行为也会呈现出无法预先计算的模样。
对“完全可预测”的追求,在查尔斯所知的历史中,将被证明是过于简化,甚至注定失败的。
查尔斯坐在油灯下,手指翻过那些纸页,看到莫里亚蒂在某个推论旁标注的精准的边界条件——他严谨地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查尔斯能够看见那些结论的正确方向,就象一条他知道最终会通往山顶的路。
但方向不是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因为在到达山顶之前,需要在错误的岔路上徘徊很久,才能学会辨认正确的路径。
与给《蓓尔美街报》供稿时不同又相似的是,这种“先知”的位置,并不令人愉快。
油灯的火焰在跳动,将那些纸页上的字迹投成摇晃的影子。查尔斯放下论文,揉了揉眼睛,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从身体深处涌起。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他翻开空白页,开始写一些关于如何“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来回应莫里亚蒂的思路。
他在努力回忆这个时代数学发展的脉络:哪些问题正在被讨论,哪些概念正在被接受,哪些争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他要把自己脑子里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识,翻译成这个时代能够消化的语言。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有些是问题,有些是观察,有些只是几个他暂时无法归类,但觉得有必要记下来的词语。
字迹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行已经很难辨认。
良久,他边读边记,到了论文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定理的证明结束时,没有“证毕”,没有总结,没有对未来工作的展望。只有一个句号。莫里亚蒂,最终是一片空白。
查尔斯慢慢合上小册子。
他的眼睛干涩,太阳穴在跳动,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僵硬。
他在想:莫里亚蒂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或者两者皆是,根据原着,这个答案有可能完全正确。
这个人正走在一条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