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华生将查尔斯那句“完美的侦探故事总需要第一次追逐的遗撼”转述出来时,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几秒钟后,他脸上那种气急败坏的表情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新谜题的好奇。
他缓缓走到查尔斯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扶手椅的扶手上,将查尔斯困在他的阴影里。
“凯普莱特,”福尔摩斯目光炯炯,“你早就知道。在你读完那张寻物启事,甚至更早,在你听到‘劳瑞斯顿花园街’和‘RACHE’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对吗?”
查尔斯点了点头,坦然自若。
“那么,”福尔摩斯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分析意味的轻快,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探究欲。
“既然你如此笃定这只是一个‘故事’,那就请你,以一位‘侦探小说家’的身份,来告诉我——‘蒙太古’会如何看待这个案子?这个伪装成老婆婆的凶手,这个墙上的血字,这个被遗弃在空屋里的美国人?”
“你挡住光了,福尔摩斯——从故事的角度看,”查尔斯仰视着看起来很有压迫感的福尔摩斯,轻轻摇了摇头。
“我会假设,眼前这起死亡,是一出漫长悲剧的最后一幕——那么,它的第一幕,一定发生在很多年前,在很远的地方。不是伦敦,甚至可能不是欧洲。”
福尔摩斯退后了几步,甚至转身用火钳拨了拨壁炉,让火光更加耀眼:“继续。”
“凶手写下‘RACHE’,”查尔斯继续说,语速平缓,仿佛在剖析一个小说情节,“但他真的指望警察看懂吗?或者,他真的是写给警察看的吗?
“德文‘复仇’在伦敦,有多少警察,甚至多少英国人,能立刻认出这个并不算特别常见的德文词?
“如果他想传递信息,为什么不写英文的‘Revenge’?或者法文、意大利文?”
他微微偏头,陷入一种沉思者的神态:
“所以,也许这个词不是线索,不是给追查者指路的。它是一个声明。是凶手写给自己的,完成某种仪式的声明。
“或者是写给某个不在此地,但懂得这个词语和它背后全部重量的人看的。这是一个句号,一个终结的宣告。”
“很诗意的想象。”福尔摩斯评价了一句,随即再次闭口不言。
“在我的故事中,仇恨的源头,比仇恨的执行者更重要。”查尔斯平静地继续自己的讲述。
“所以,调查的关键,或许不仅仅是‘谁杀了德雷伯’,更是‘德雷伯曾经对谁做过什么,导致了对方不惜跨越时间和空间,以如此具有仪式感的方式来终吉他的生命’。
华生听得入神,忘记了催促查尔斯赶紧睡觉,手中的笔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福尔摩斯则一动不动地站着,灰眸紧紧锁定查尔斯,仿佛要将他话语中每个字的重量都称量清楚。
“我只是在提供一种解读的可能性。”查尔斯言辞一变,耸了耸肩,站起身,对着华生微微颔首。
“真正的侦探工作,从现场痕迹中查找道路,那是福尔摩斯先生的领域。而我只是一个偶尔喜欢思考故事结构的文艺青年。”
华生坐在一旁,握着笔的手指松了又紧。
理智那个声音在小声提醒他:现在已经快一点了,看看查尔斯的脸色吧!他该立刻把这个人塞进被窝,哪怕是用绑的。
但另一个声音,那个曾经在阿富汗战场上靠着听故事熬过漫漫长夜的年轻军医的声音,却在疯狂地叫嚣。
他太想知道后续了——不,他甚至想立刻翻开他的笔记本,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
“那个,”华生张了张嘴,声音情不自禁蹦了出来,“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是为了完成某种——”
“仪式。”福尔摩斯轻轻呼出一口气,象是把刚才追踪失败的郁气也一并吐尽了。
他拿起小提琴,优雅地放在肩头,“这不仅是一场谋杀,更是一场演出,而我们都是受邀的观众。”
琴弓拉动,一个单音在寂静中震颤。
福尔摩斯侧过头,对查尔斯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
“谢谢你的‘故事视角’,凯普莱特。看来,今晚没白费。”
在福尔摩斯那不成调却异常安稳的琴音里,壁炉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华生和查尔斯各自回了房间,陷入了沉眠。
第二天清晨,雾气比往日更浓,象一碗冷却的稀饭,糊在贝克街的每一扇窗户外面。
华生医生坐在早餐桌前,一边心不在焉地捻着胡子,一边翻看着刚送来的《每日电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