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彻底抛弃了传统侦探小说中,侦探作为‘外部解谜者’介入的模式。这十人被困在孤岛上,被切断一切外援,谋杀却依旧按照一首童谣的剧本步步上演。
“恐惧、猜忌、自保的欲望、残存的良知、被揭破过往罪行的恐慌——这些情绪本身,就成了推动谋杀和暴露凶手的最强动力。精彩!”
他停下脚步,转向查尔斯,眼睛亮得惊人。
“更精彩的是,你对‘公平性’的把握。我能读出,你给了读者所有线索——每个人的过往秘密、性格弱点、细微的举止异常、甚至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物证细节。它们并非隐藏至深,而是巧妙地散布在对话、回忆和心理描写中。
“解密时,那种‘原来如此’的震撼,并非来自从天而降的解答,而是来自读者自己心中逐渐成型的逻辑链条被最终验证的畅快感。我得说,这是一种高级并尊重读者智力的叙事策略。”
华生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所以,凶手真的是那个法官?我的上帝,我读到那里时,虽然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完全没敢往那方面想!你是怎么构思出来的,查尔斯?”
查尔斯靠在床头,静静听着两位室友——也是他此刻最重要的读者——的反馈。
华生毫不吝啬的赞美和迫不及待的追问,让查尔斯看到了文稿对于普通读者而言的吸引力,这种肯定让他感到慰藉。
而福尔摩斯虽然对文学并不感兴趣,但在诡计和线索方面,他完全看穿了创作时那些有意或无意的设计,甚至比他本人想得更透彻。
不过,这非但没有让查尔斯感到被窥视的不安,反而奇异地缓解了他心中那点因“借鉴”而产生的空洞感——
至少,在这个时空,这个故事经由他的笔,第一次被阅读、被理解、被赞叹的体验,是真实属于他的。
“谢谢,”他低声说,咳嗽了两声,“能经得起你的审视,这稿子大概才算真正合格了,福尔摩斯。”
“合格?远远不止。”福尔摩斯重新坐下,恢复了些许平日的矜持,但眼中的光彩未减,“作为一个谜题,它无疑具备成功的一切要素:新颖的模式、强烈的悬念、缜密的逻辑、对人性的深刻描摹,以及——”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调侃。
“一个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且方便连载的标题。我相信,《小伙子》的编辑只要不是彻底昏聩,就不可能放过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不过,华生说得对,后面的诡计核心和凶手身份,是这部作品最大的商业机密。在正式刊载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华生,在查尔斯告诉你结局之前,你恐怕还得再忍耐一下好奇心的折磨。”
他对华生眨了眨眼,难得地流露出一点顽皮的神色。
华生哀叹一声,夸张地倒在椅背上:“福尔摩斯!”
“开玩笑的。”福尔摩斯快意地笑起来。
“凯普莱特会告诉我的。”华生故作不忿地摆了摆手,随即又坐直身体,看向床上的作家,神情变得认真而敏锐。
“说真的,抛开故事本身不谈,你完成它的状态让我担心。这种篇幅,这种强度,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连续这样的消耗。写作是你的才能,也是你的生路,但你不能用它来杀死自己。我们需要一个更可持续的计划。”
查尔斯有些羞愧。
他点了点头,没有逞强,“谢谢,我会更仔细地思考后面应该如何平衡这两者。”
福尔摩斯理解地颔首,轻轻带过了话题,没让查尔斯过度谴责自己:“那么,下一步就是将它送到《小伙子》的编辑桌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需要我或华生陪你同去吗?与《蓓尔美街报》不同,《小伙子》规模更大,制度更正规,编辑部的态度也可能更商业化,更难以预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查尔斯眼睛一亮,连忙说,“我对伦敦出版界的了解远不如你们。有你们在场,至少我能更清楚地判断对方的态度是真诚的议价,还是纯粹的压榨。”
“我就算了。”华生扶了下额头,“我感觉我帮不上什么忙。”
福尔摩斯微微颔首:“那么,我来就好。凯普莱特,你的手稿需要一份更整洁的誊写本吗?还是就用这份?”
“就用这份吧,”查尔斯看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最后的定稿就是这样。如果他们对修改有要求,再说不迟。”
“好。”福尔摩斯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利落,“我来写信给《小伙子》的编辑部,就以一位‘对侦探小说有鉴赏力的普通读者’的名义,推荐这部作品,并请求约见编辑。这样比贸然投稿多一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