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在一旁微微皱眉,有些担忧地看向查尔斯。梅里维尔夫人以扇掩面,没有发声,似乎想看他如何应对。
查尔斯也顿住了。因为无论赞同还是反对,都可能被卷入一场复杂而危险的辩论,对于他这么一个新人来说尤其不易应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肺部有些发紧。
直接参与这种哲学辩论并非他所长,而且更容易暴露他思想中某些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地方——别人只是“科学猜想”,他是真见过啊!
脑子疯狂运作,他觉得他找到了一种方式。
这种方式既可以回应问题,又可以展现了自己的深度,还不必陷入具体的理论缠斗,也符合他“青年作家”的人设,甚至于说可以制造一点震撼。
查尔斯深吸一口气,不是为了做出那种争辩的准备,而是为了压下咳嗽的冲动。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提问者,掠过梅里维尔夫人,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著某种只有他能看到的景象。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突然降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疲惫与洞悉交织的奇异张力:
“先生,您的问题关乎未来,而未来总是戴着面具到来。关于进步与人性的权衡,具体的答案我无法给您,那属于哲学家和社会改革家。
“但您的话,让我想起病中曾作的一首残篇——这首残篇一直没有被完善,也一直萦绕在我脑海之中,或许,此刻它正好能表达我心中那种模糊却强烈的感受。”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然后,他用一种平缓而富有韵律的
“猎鹰绕着越来越大的圈子不停地盘旋
再也听不见放鹰人的呼唤;
万物分崩离析;中心难以为系;
血染的潮水到处泛滥,
纯真的礼俗横遭吞溺;
杰出的人信心尽失,
卑劣之徒却狂嚣一时。”
几句落下,客厅里已是一片死寂。
这完全不是他们熟悉的维多利亚诗歌风格,没有冗长的铺陈,没有明确的道德说教。
根据基督教传说,基督将在世界末日重临人间主持审判。
——这首诗写的就是充满力与美的破坏图景。
“无疑神的启示就要显灵,
无疑基督就将重临。
基督重临!这几个字还未出口,
出现在人们脑际的是一个巨兽
令我花了眼:在大漠沙海之中,
一个狮身人面的形体,
如太阳般漠然而无情地相觑,
正缓慢地挪动腿脚,四周一圈圈,
沙漠的狂怒的鸟群阴影飞旋。
黑暗再度降临,如今我明白
十九个世纪岩石般的沉沉昏睡,
都被转动的摇篮摇成了梦魇,
而何种粗狂的野兽,它终于等到了时辰,
正懒洋洋地走向伯恒利投生?”
诗句结束。
没有人说话。
在沉默中,查尔斯重新垂下眼睑,从容不迫地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小口啜饮,借味道有点古怪的液体压下喉间的干痒,与胸腔深处蠢蠢欲动的咳意。
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仿佛刚刚从一场危险的悬崖边漫步归来。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其意象之奇崛、语言之凝练、情感之暴烈,都与维多利亚时代盛行的诗歌风格格格不入。
这个时代的诗歌主流,无论是丁尼生的古典叙事、勃朗宁的戏剧独白,还是前拉斐尔派的唯美精致,都强调形式的完整、情感的节制、道德的教化或对自然与历史的崇高礼赞。
即使是正在萌芽的唯美主义,也更多是“为艺术而艺术”,追求感官之美,而非叶芝诗中那种经历过绝望的战争,所以对文明根基崩塌的末世预言。
他将一首来自四十年后的文明挽歌,提前抛掷在了维多利亚时代伦敦一个温馨雅致的沙龙里。
这是一次明目张胆的豪赌。
赌的是他能否用这种跨越时代的不合时宜,在这场需要“表现”的社交游戏中,为自己赢得一个独特而难以被忽视的位置,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会写有趣科学故事的新人”被礼貌地对待。
寂静持续了令人心焦的几秒钟。
那位率先发难的评论家,脸上青红交错。
他显然被这诗的冲击力打懵了,那全然陌生的语感和骇人的内容,让他准备好的所有机锋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斥责这“不合韵律”、“意象怪诞”、“充满不祥”,但嘴唇嚅动,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