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正对着稿纸发呆的时候，楼下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等他起身，玛丽的声音就从楼道里飘了上来。
“先生，有一位先生来找您。”
理查德放下蘸水笔，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帽子拿在手里，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热情笑容。
理查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狄更斯会亲自登门。
“狄更斯先生？”
“克莱门斯先生！”狄更斯仰起头，冲着楼梯口的理查德挥了挥手，“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外头冷得要命，我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你这儿。”
理查德赶紧下了楼，把狄更斯让进屋里。
玛丽识趣地接过了狄更斯的外套和帽子，又端来了一壶热茶，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狄更斯在书房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遍，又落在理查德桌上那叠摊开的稿纸上。
“这个就是《地心游记》的手稿？”
理查德点了点头：“写了一部分，还没完。”
“我能不能看看？”
理查德尤豫了一秒，然后把稿纸推了过去。
狄更斯坐下来，拿起稿纸，从第一页开始读。
他读得很认真，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手指偶尔在纸面上轻轻敲一下，象是在心里默念某个句子。
理查德坐在对面，端着茶杯，假装在喝茶，实际上一直在偷偷观察狄更斯的表情。
。他一个人的作品销量，可能比整个布莱克伍德杂志所有作者加起来都多。
他要是能说一句好话，比在布莱克伍德上连载十期都管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狄更斯把最后一页稿纸放了下来。
“写得好极了。”
理查德松了一口气，但狄更斯话锋一转。
“不过，依照我个人的拙见，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可以改一改。”
“请讲。”
狄更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理查德，象是在组织语言。
“你现在不是写的一个冒险故事吗？但冒险故事最吸引人的，不是冒险本身，而是冒险中的人。”狄更斯转过身来，“在我看来，你的教授写得很生动，固执、狂热、不讲道理，读者一看就喜欢。但阿克塞尔呢？他现在只是一个跟在叔叔后面发牢骚的年轻人，没有一点自己的意志。”
理查德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狄更斯说得有道理。
在凡尔纳的原着里，阿克塞尔确实更象一个旁白工具人，他的存在主要是为了让教授有一个对话的对象，顺便替读者问出那些是怎么个事的问题。
“读者需要一个代入的窗口，”狄更斯走回桌边，用手指点了点稿纸，“教授太极端了，普通读者没法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不管不顾往火山口里跳的疯子。但阿克塞尔可以，他害怕、他尤豫、他想逃跑，这些才是读者真正能感同身受的东西。你得让阿克塞尔成长，让他从一个被裹挟的旁观者，变成一个主动做出选择的人。”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感谢指导，狄更斯先生。”
“还有，“狄更斯又翻了几页稿纸，“你在地底下安排的那些场景，写得确实精彩，想象力令人叹服。但问题在于，这些场景之间缺少一种内在的联系，读起来象是一个景点接着一个景点，而不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写小说的经验告诉我，好的故事不是把好看的场景串在一起，而是让每一个场景都推动人物的变化。教授在地底下应该也有变化，他不能从头到尾都是那个狂热的科学家，他得在地底的经历中学到什么，或者失去什么。”
理查德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狄更斯说的这两点，精准地击中了凡尔纳原着最大的两个软肋——人物扁平化和情节景点化。这两个问题，后世文学评论家花了一百多年才总结出来，狄更斯只看了二十分钟的手稿就指出了。
不愧是狄更斯。
“我回去会好好改的。”理查德说。
狄更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了许多。
“对了，克莱门斯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狄更斯重新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象是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又不想显得太正式。
“我最近在筹备一本新的周刊。”
理查德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周刊？”
“对，叫《家庭文萃》，”狄更斯有些激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