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象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客厅里顿时嗡嗡地议论了起来。
“我赌五先令,肯定是个女人,”霍兰举起酒杯,“那种对家庭教师处境的了解,男人写不出来。”
“荒唐,”。你们看看那段关于灵魂平等的独白,哪里是什么闺阁怨妇的哀叹,分明就是一个思想者在宣战。”
“库克先生,您这话可就带着偏见了,”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士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谁规定思辨深度是男人的专利?”
库克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但在1849年的伦敦,这还是个未解之谜,而文人们正乐此不疲地当着侦探,从字里行间去拼凑一个素未谋面的作者画象。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在网上分析匿名作者的帖子,不过在互联网面前,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说到匿名,”
“还记得上周那篇关于匈牙利问题的社论,”霍兰来了兴致,“直接批评帕默斯顿子爵对俄国的绥靖态度,我敢打赌是德比爵士的手笔。”
“德比?”库克嗤笑了一声,“德比的风格比这浮夸得多,他写东西恨不得每个句子都塞三个拉丁语典故,那篇社论干净利落,一针见血,更象是格雷维尔那帮人的做派。”
“可格雷维尔是辉格党的,”霍兰反驳,“那篇社论分明是在替托利党说话。“
“谁说辉格党的人就不能替托利党说话?”库克端起酒杯,“政治又不是非黑即白。”
理查德听着他们逐字逐句地分析修辞风格,押注是辉格党还是托利党高层的阴谋,心里不禁感叹。
十九世纪的伦敦文坛,看来匿名写作才是常态,署名反而是例外,就连那些在读者中引发轩然大波的小说,作者也往往藏在一个假名背后。
难怪推理小说会在英伦大热呢。
“还有那本《创造的自然史遗迹》,”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作家忽然开口,“有人猜出是谁写的了吗?”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创造的自然史遗迹》,这本在五年前出版的匿名小册子,在整个英国知识界引发了一场地震。
书里提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观点,物种不是上帝一次性创造的,而是在漫长的地质年代中逐渐演化而来的。
吓得达尔文也是延后了好几年才敢发表《物种起源》。
“我从书里的术语推断,”那个年轻作家推了推眼镜,“作者对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的了解极其专业,尤其是对苏格兰地层结构的描述,精确到了具体的岩层编号。这说明他要么是地质学家,要么在苏格兰的大学里任教。”
“有人说是钱伯斯,”
“钱伯斯?”霍兰皱起了眉头,“他不是写旅游指南的吗?”
“正因为是写旅游指南的,所以他对苏格兰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库克说,“而且他跟爱丁堡的地质学界关系密切,完全有条件获取那些专业知识。”
“可他为什么不承认?”有人问。
“因为如果承认了,他的社会声誉就彻底完了,”库克的声音更低了,“你们想想看,一本被教会定性为无神论毒药的书,作者如果暴露身份,别说在爱丁堡混不下去了,整个英国都不会有出版社敢再碰他的东西。”
“还有人怀疑是阿尔伯特亲王,”霍兰忽然冒出一句。
客厅里一阵哄笑。
“亲王?”查普曼差点被茶呛到,“亲王闲得没事写这种东西?”
“亲王一向热衷科学,”霍兰一本正经地说,“他赞助了皇家学会好几个项目,自己也在温莎堡的实验室里做化学实验,如果有人既有科学素养又有胆量提出这种观点,亲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得了吧,”库克摆了摆手,“亲王就算有这个想法,也不会蠢到写出来。他可是女王的丈夫,写一本要被教会痛骂的书,那整个王室的脸往哪儿搁?”
“这种说法未免太武断了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客厅门口,脱下帽子递给管家,慢条斯理地解着外套的扣子。
默克凑到理查德耳边,轻声说:“那是萨克雷先生。”
自从《名利场》连载完毕之后,萨克雷的地位彻底确立了,他和狄更斯之间的对比也成了每一个文学沙龙绕不开的话题。
两派读者自然也分成了两阵,喜欢狄更斯的人说萨克雷刻薄寡恩,笔下没有一丝温暖;喜欢萨克雷的人说狄更斯矫情做作,把穷人写成了道德完人。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