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挚友
不是我们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

    “什么意思?”萨佐诺夫问。

    “我们一直在问怎么推翻暴君,”赫尔岑说,“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暴君是怎么产生的。我们一直在问怎么赢得自由,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有人会失去自由。”

    “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年轻人,他写了一个故事,”赫尔岑说,“讲的是波希米亚一个小镇上的事,一个斯洛伐克工匠被冤枉,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他是冤枉的,但没有人站出来。”

    “就是你今晚说的那个?”

    “对,”赫尔岑点了点头,“我读完以后,整整一夜没有睡着。不是因为那个故事有多悲惨,而是因为我们就是那些旁观者。”

    他转过身,面对着萨佐诺夫。

    “尼古拉,那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去教堂做礼拜,他们给邻居帮忙,他们在圣诞节给孩子们买礼物——但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送进苦役营,他们明明可以做些什么,可是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无关呢。”

    萨佐诺夫沉默了。

    “这就是偏见最可怕的地方,”赫尔岑说,“仇恨跟它比可要好上不少。”

    他们走过了滑铁卢桥,河面上的雾更浓了,远处的议会大厦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所以你今晚才会说那些话,”萨佐诺夫终于明白了,“你不是在否定他们的斗争,你是在说,光靠斗争不够。”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赫尔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推翻一个暴君容易,改变一千个人的偏见难。但不改变偏见,推翻多少暴君都没用,新的暴君会从同样的土壤里长出来。”

    “但你也看到了,”萨佐诺夫轻声说,“他们听不进去。”

    “我知道,”赫尔岑苦笑了一下,“我大概是最不擅长说服别人的人了。”

    萨佐诺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确实不擅长,你总是把道理说到最极端,然后逼别人选边站。你今晚要是换个说法,也许马里埃蒂就不会赶你走了。”

    “换个什么说法?”

    “比如,你可以说偏见和斗争都很重要,而不是把偏见说成是唯一的根源。你可以说改变偏见是长远的目标,而斗争是眼前的必要。你没必要把两件事对立起来。”

    赫尔岑他不得不承认,萨佐诺夫说得有道理。

    但他也知道,如果今晚他换了一种说法,那些人也许不会生气,但他们也不会真正去思考偏见的问题。

    有时候,只有把话说绝了,才能让人停下来想一想。

    “也许吧,”赫尔岑说,“但我这辈子大概也学不会圆滑了。”

    “那倒也是,”萨佐诺夫笑了一声。

    他们继续沿着河堤走着,雾气越来越浓,街灯的光芒越来越暗。

    “尼古拉,”赫尔岑忽然停下脚步。

    “恩?”

    “谢谢你追出来。”

    萨佐诺夫没有回答,只是把围巾紧了紧,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