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论偏见


    “我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赫尔岑声音低了下来,“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只想着用暴力推翻压迫者,而不去改变产生压迫的土壤,那我们推翻的只是一个暴君,换来的是另一个暴君。”

    “产生压迫的土壤?”埃米尔皱着眉,“你是指什么?”

    “偏见,”赫尔岑说,“是偏见让一个奥地利人觉得匈牙利人低人一等;是偏见让一个俄国人觉得波兰人不配拥有自己的国家;是偏见让一个英国人觉得爱尔兰人天生就该挨饿。只要这种偏见存在一天,不管你推翻多少个暴君,新的压迫都会象野草一样长出来。”

    维托尔德重重地坐了回去,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象是在忍受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咬着牙说,“我们波兰人争取独立的斗争,跟偏见是一回事?”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维托尔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把我们的独立运动跟那些压迫者的偏见混为一谈,好象我们争取自由也是在制造仇恨一样!”

    “我说的不是你们的独立运动,”赫尔岑试图解释,“我说的是。”

    “你说的就是!”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一个叫做拉约什的匈牙利人,“赫尔岑先生,你坐在伦敦的安全地带,告诉我们暴力反抗是错的,告诉我们应该去改变偏见,可是当奥地利的炮弹落在佩斯的时候,能保护我的家人吗?”

    赫尔岑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拉约什站了起来,走到赫尔岑面前,声音在发抖。

    “我的兄弟死在了维也纳的绞刑架上,我的姐姐在逃亡的路上被哥萨克骑兵追上,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你告诉我,我应该去改变他们的偏见?”

    咖啡馆里一片死寂。

    赫尔岑看着拉约什通红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问题在于,他们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维托尔德和拉约什在谈论的是当下的生存,而赫尔岑在谈论的是长远的改变。

    两者并不矛盾,但在情绪激动的时刻,没有人愿意听对方把话说完。

    奥加辽夫看出了局面正在失控,连忙站起来打圆场。

    “先生们,先生们,大家冷静一下,”他举起酒瓶,“酒都快喝完了,再来一瓶?”

    维托尔德拿起自己的大衣,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拉约什尤豫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维托尔德!”赫尔岑叫了一声。

    波兰人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说的没错,偏见不是一天能改变的,”赫尔岑的声音很轻,“但如果连改变偏见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跟那些沉默的旁观者又有什么区别?”

    维托尔德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壁炉里的火苗晃了晃。

    赫尔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