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壁炉的火光读了起来。
赫尔岑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脸期待地看着理查德。
理查德接过稿纸,低头扫了几眼。
手写的俄文花体字歪歪扭扭的,好在理查德的俄文还算过得去。
【安涅塔的才华是惊人的,当她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整个剧院都在她的掌心里,她可以让观众笑,可以让观众哭,可以让观众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然而她是一个农奴,这意味着她的才华、她的美貌、她的灵魂,都属于另一个人
。她不是那种把自己的女演员当作摇钱树的地主,她爱戏剧,她爱自己的剧院,她象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自己的演员们。但是,她的爱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这些演员是她的财产。她可以善待他们,可以给他们缝制华丽的戏装,可以为他们购置昂贵的道具,但她不能给他们自由。因为一个地主善待自己的农奴,并不等于他承认农奴有权获得自由。】
理查德念完这段,抬起头来。
赫尔岑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怎么样?”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低头看了一遍。
这种写法在1848年的欧洲确实非常新颖,大多数小说还在用全知全能的叙述者居高临下地评判人物,而赫尔岑却选择了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通过那位演员的眼睛来观察和讲述这个故事,这种叙事手法在当时确实相当前卫。
“很厉害,”理查德由衷地说,“你把农奴制的问题从政治层面拉到了人性层面,用爱和自由的矛盾来揭示制度的荒谬,这比直接评击要有效得多。”
“你真这么觉得?”赫尔岑高兴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当然,“理查德又看了一眼稿纸,“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你写的是一个俄国女演员的故事,那你觉得,为什么俄国没有伟大的女演员?”
赫尔岑一愣,随即来了兴致。
“你觉得呢?”
“我觉得答案就在你刚才写的那段话里,”理查德指了指稿纸,“一个女演员,不管她多有天赋,只要她是农奴,她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因为艺术需要自由,而农奴没有自由。法国有拉歇尔,意大利有里斯托丽,英国有西登斯夫人,因为这些国家的女演员至少拥有自己。”
“而俄国的女演员.....”
“是地主的财产,”赫尔岑接过话头,“她们登台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主人命令她们登台。她们表演不是为了艺术,而是为了取悦主人。一个连自己都不属于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把灵魂注入角色?”
“所以关键不在于天赋,而在于....”
“自由。”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词。
赫尔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就是这个!这正是我想说的!”
他兴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臂,嘴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俄国农奴制对艺术发展的扼杀,从剧院讲到音乐学院,从画家讲到作家,越说越激动。
理查德靠在床头,一边听一边喝酒,偶尔插上一两句。
伏特加的瓶子很快就见底了,赫尔岑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来,理查德也不客气,接过来就给自己满上。
理查德举起杯子。
“敬安涅塔。”
赫尔岑走回来,拿起自己的杯子,跟理查德碰了一下。
“敬安涅塔。”
两个人就这样又开始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
话题从俄国女演员聊到法国大革命的戏剧审查,从审查制度聊到言论自由,从言论自由又聊到文学的本质。
窗外的伦敦依旧灰蒙蒙的,壁炉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但房间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热。
“理查德,你呢?”赫尔岑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你不是也写东西吗?让我看看你最近在写什么。”
理查德尤豫了一下,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叠被揉得皱巴巴的稿纸。
“还没写完,只有前面几章。”
赫尔岑一把抢了过去,凑到壁炉的馀光下眯着眼看标题。
“《杀死一只知更鸟》?”他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理查德,“一个猎人的故事?”
“你看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