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是任何一个出现在陌生房间的弱女子都会有的本能反应。
但紧接着,她的记忆迅速回笼。
邀月楼,强闯的房门,那个大汉抓住她的手腕,后颈的剧痛——然后就是现在。
她认出了面前这个年轻男子,他肩头站着一只金色竖瞳的凶禽——那是金羽雕,今天下午在邀月楼的时候她听大堂里的客人议论过,说天剑宗剑子养了只远古凶兽当战宠。
能带着远古凶禽招摇过市的,整个帝都只有一个人。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和止不住的颤抖:“你你是天剑宗剑子。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我只是个弹琵琶的,我什么都没做,求求你们放我走,我保证什么都不往外说——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司空枕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从韩铁石手中接过那把琵琶,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琵琶的檀木面板上雕著繁复的花鸟纹饰,乍一看只是寻常的装饰,但他注入庚金剑气后,那些花鸟纹饰便隐隐流转出幽蓝色的光芒,那是符文阵法被激活时的反应。
面板底下压着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型符阵,以琴弦的振动为媒介,将微量的天魔之音混入音乐之中,潜移默化地影响听者的情绪。
符阵的刻制手法极其精妙,绝非凡品,刻阵者的修为至少在天人境,刻阵时所用的符文铭刻技术也与圣极宗的独门秘法完全吻合。
更关键的是,这把琵琶的品级——地级法器,等同于镇岳境修士的兵器,一把青楼花魁用来卖艺的琵琶却是实打实的战斗法器,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它的攻击方式不是物理伤害,而是通过音律将天魔之音放大扩散,在大厅广众之下可以同时影响数十人。
司空枕戈将琵琶搁在膝上,目光终于转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柳如是。
她的眼眶通红,泪痕未干,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她显然更害怕面前这些捉摸不透的剑修。
他语气平淡地问道:“这把琵琶,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柳如是愣了一下,然后磕磕巴巴地回答,眼睛因为恐惧而微微颤动:“是是在帝都东市的清音坊定做的,那里专门定制各种乐器,帝都有名的乐师都在他们那里订货,我用的所有琵琶都是那家店做的。这把是三个月前才到的,花了我一百二十两银子,用的是上等檀木和灵蚕丝弦——我存了好几个月的赏银才攒够。殿下若是不信,可以去东市查,清音坊的掌柜那里有订单底册,还有我签字画押的取货凭证。我只是跟掌柜说了我想要的声音效果——要细腻一些,穿透力强一些,适合在大厅里弹——其他的都是掌柜推荐的木料和弦材,我真不知道它有什么古怪。”
司空枕戈继续问道:“那今天下午,你为何要下楼为他们献曲?那间包厢里的人你应该一个都不认识。”
柳如是的回答依然断断续续,但每句话之间的逻辑是连贯的,没有前后矛盾的迹象:“是是大皇子殿下派了个人来告诉我的。那人说楼下有天剑宗剑子的师弟们在喝酒,大皇子殿下想跟剑子交好,让我下去弹一曲助助兴,给天剑宗的几位爷留个好印象。我当时想,大皇子吩咐的事,我一个青楼女子哪敢推脱,就抱着琵琶下去了。至于陈公子——我真的不知道他也在。如果我知道他在楼下,我打死也不敢下去,陈公子从三个月前开始来邀月楼,每次出手都大方得很,但脾气也坏得出奇。他之前放话说谁敢在他之前单独听我弹曲就打断谁的腿,这话不止一个人听过,邀月楼的姐妹和常客们都知道。但我下去的时候确实没看见他,包厢里就几位天剑宗的爷和几个兵部的年轻将校,我想着弹完一曲就赶紧上来,谁知道弹到一半陈公子就从三楼冲下来了——他大概以为我是专门为那几位爷弹的曲,才发了那么大的火。”
说到这里,柳如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却忘了手臂上还有伤口,眼泪渗进伤口时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真的就是个弹曲的,我不知道琵琶有什么问题,我也不知道我的嗓子有什么问题——我只是觉得自己这几年弹琵琶越来越得心应手,客人们也越来越爱听,以前只觉得是技艺进步了,从来没往别处想过。我要是知道我给谁弹曲子会害了谁,打死我也不会弹的。殿下,您是剑子,您神通广大,您能看出这把琵琶的底细,我求您告诉我——我身上到底有什么问题?我的嗓子是不是被什么人动了手脚?”
司空枕戈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天人境剑修的神识感知可以轻易分辨普通人是否在说谎——柳如是说话时心跳虽快,但节奏平稳,气机没有异常的波动,瞳孔的自然收缩和面部肌肉的微表情也都符合一个惊慌失措的普通人的正常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