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晨牧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蹲在原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他记得这块手帕还是姬青瑶去年绣给他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绣了只四不像的麒麟,他嫌丢人从来不拿出来用,却一直随身带着。姬青瑶接过手帕,看到了那只四不像的麒麟,眼泪掉得更凶了。
过了许久,姬青瑶才止住抽泣,用帕子擦了擦脸,声音还是沙哑的:“你带了什么吃的?姐饿了。”
“哦对!”姬晨牧像是突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从床边弹起来,几步跑到方桌前,掀开食盒的盖子,一样一样往外拿,“桂花糕,你最爱吃的,我让御膳房的老赵头专门做的,让他多放了一勺糖——你说过他做的桂花糕太淡。还有糯米藕,裹了足足的蜜,趁热吃最好,还有这个,母妃昨晚亲手熬的银耳莲子羹,熬了大半夜,让我一定要带给你,说冷宫里的伙食肯定不好,让你先暖暖胃。”
少年把食盒里的东西摆了满满一桌子,碗碟碰得叮当响。说到吃食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几分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活力,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骄傲,像是在炫耀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任务。
姬青瑶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桌前。她看着满桌的吃食——桂花糕的糯米皮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大小一致;糯米藕的蜜汁沿着藕片的截面缓缓流淌,在盘底聚成一小汪琥珀色的糖浆;银耳莲子羹的瓷碗外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在冷空气中放置太久后温热食物特有的痕迹。
每一样都是她从前最爱的点心,每一样都带着家的味道。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糯米粉的甜糯和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她嚼著嚼著,眼泪又下来了。
“难吃吗?”姬晨牧紧张地问。
“好吃。”姬青瑶一边嚼一边哭,桂花糕的碎屑粘在嘴角,她也顾不上擦,“很好吃,替我谢谢母妃,也谢谢你,小七。”
姬晨牧坐在她对面,双手托腮看着她吃。十四岁的少年还不习惯这么安静的场面,他在等姬青瑶吃完,也在等自己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问那个他憋了一整夜的问题。
等到姬青瑶把最后一口银耳莲子羹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时,姬晨牧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像是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滚了无数遍,滚得棱角都磨平了。
“姐,那个楚汉卿——他到底有什么好?”
姬青瑶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弟弟那双与母妃一模一样的杏眼,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不满,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该怎么回答呢?楚汉卿对她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横断山脉里,那个男人把仅有的一张毛毡让给她睡,自己靠在山洞口吹了一整夜的冷风。
在躲避追兵的路上,他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大半给了她,骗她说自己在镇上已经吃过了。
被包围的那天,他明知自己打不过镇岳境的镇抚使,还是拔剑冲上去了,不是为了逞英雄,只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该做的事。
但这些话她不能对弟弟说——说了他也理解不了,只会觉得楚汉卿更加可恶,既然只有这点本事,凭什么拐走他姐姐?
“你不懂。”最终她只是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平静而疲惫,她知道这三个字有多苍白,但她此刻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三个字了。
“我是不懂。”姬晨牧放下托腮的手,稚嫩的脸上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意,“我不懂你为什么放著天剑宗剑子不要,去选一个断江境的散修,司空枕戈可是二十三岁的天人境,庚金剑体,天下剑道第一人的独子。帝国里多少同龄人把他当偶像,就连我也把他当半个偶像,你知道我们几个兄弟私下里都怎么叫他吗?准姐夫!别的皇子说这话的时候是嫉妒我,我当时觉得挺得意的,现在呢?我都没脸出宫了,再过两天司空枕戈本人就要到帝都了,我拿什么脸见他?”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委屈,那种委屈是一个十四岁少年在偶像幻灭时的真实反应——他还没有学会成年人的世故圆滑,还不知道怎么在“姐姐的幸福”和“帝国的利益”之间找到一个体面的平衡点。
“我原本还想着,等你嫁过去,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去天剑宗找你,顺便见见我的偶像,现在倒好——姐姐跟人私奔了,准姐夫变成了受害者,我这个做弟弟的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姬青瑶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空碗的碗沿:“小七,姐姐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止是我。”姬晨牧站起身来,背对着姬青瑶,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你对不起的是整个大炎帝国与天剑宗的盟约!父皇为了这次与天剑宗的合作筹备了好几年,你这一跑,险些让一切都付诸东流。你对不起的是母妃——她昨晚熬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