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站起身来,“你们都退下吧,柳无荫,去冷宫安排一下,朕稍后去见三公主,有的话,该跟她当面说清楚了。”
颜真卿与柳无荫退出御书房时,殿外的暮色已将宫墙染成了一片深沉的赭红。宫灯次第亮起,太监们悄无声息地沿着长廊逐一添油点灯,橘黄色的光芒在渐浓的夜色中摇曳如星。柳无荫在承天门前驻足,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兜帽下,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他在绣衣卫当了二十年的影子,见过太多皇家秘辛——太子夺嫡时的骨肉相残,公主和亲时的生离死别,皇子犯法时的法外加恩——但这一次,炎武帝对三公主的处理方式让他有些意外。
关入冷宫、囚禁楚汉卿,却迟迟不下任何明确的处置,所有的处置权都留给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年轻人,这种近乎“推锅”的做法,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更像一个在情与法之间左右为难的父亲。
但他什么都没说,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冷宫偏殿,庭院深深。
姬天雄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这片区域了。冷宫位于皇宫最西北角,与后宫主殿之间隔了三道高墙和一座废弃多年的御花园,连巡逻的禁卫都只在墙外经过。宫道两侧的杂草长了半人高,几个老太监正弯著腰用镰刀清理,他们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但时间太紧,只来得及清出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路。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苔气息和腐朽木材的味道,与未央宫那边的龙涎香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庭院中的梧桐树不知枯死了多少年,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低沉的叹息。
推开偏殿的门,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殿内的摆设极其简陋——一张硬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方桌,一盏昏暗的油灯,再无他物。
曾经那个锦衣玉食的三公主,此刻正抱膝坐在床角,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披散著,身上的衣裙还是被抓时穿的那一套,袖口和裙摆处破了几个口子,虽然已经被清洗过,但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能看到布料的磨损痕迹。
门开的一瞬间,她抬起头来,逆着门外暮色勾勒出的轮廓让她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那个她叫了二十二年父皇的男人。她的眼睛先是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姬天雄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挥手示意身后的太监退下,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最后一缕暮色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和一盏孤灯。
“父皇是来骂我的,还是来杀我的?”姬青瑶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多天没喝过水,语气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姬天雄没有回答,他走到方桌前,看了看那张缺了角的桌面,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站在窗前,窗外是冷宫庭院里那棵枯死的梧桐,枯枝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落在泛黄的窗纸上像一幅残破的水墨画。
“横断山的押送路上,你威胁绣衣卫镇抚使,以自刎逼他留楚汉卿性命。”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以死相逼,这是你跟谁学的本事?你的命是皇室的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命,拿自己的命去威胁别人,威胁的还是朕的绣衣卫——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骨气?”
“我没有父皇的本事,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威胁别人?”姬青瑶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正在寻找出口。
姬天雄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张脸上有倔强,有愤怒,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但唯独没有后悔。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姬天雄一生杀伐决断,四国皇帝中数他在位时间最长、发动战争最多、手上沾的血最浓,却偏偏生了个比他还不怕死的女儿。
“楚汉卿。”他淡淡地说出这个名字,看到姬青瑶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断江境散修,无门无派无家族背景,朕让人查过他的底了,出身苍雷边境青云镇,父母早亡,十岁起在镇上铁匠铺当学徒,十五岁时偶然得到一本残缺的剑谱开始自学,二十岁入开山境,二十五岁入断江境。在散修圈子里算是不错的天赋,但也仅仅是‘不错’,就这样的一个人,让你甘愿放弃帝国公主的身份,跟他钻山沟吃野果住山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追求什么了不起的真爱?”
姬青瑶咬著下唇,没有说话,嘴唇上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血印,显然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朕不反对你有自己的想法。”姬天雄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些,但每一个字的分量不减,“朕登基三十二年,见过太多行尸走肉般的皇族子女,被锦衣玉食养废了的,被规矩礼法压垮了的,被权力欲望吞噬了的。你能有自己的主见,敢为自己选的路承担代价,朕不觉得这是坏事。如果那个楚汉卿真的值得,朕甚至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大炎百万军中不缺一把剑,天剑宗之外也不只有天剑宗一条路,但前提是,他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