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队伍离开无名山林时天色就已暗透,火把在潮湿的山风中明灭不定,勉强照亮脚下不到三尺的路。镇抚使骑在马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绣衣卫当差二十二年,从最低等的暗探做到如今的镇抚使,经历过的押送任务不下百次,但这一次,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横断山脉的夜晚不该这么安静。没有夜枭的啼鸣,没有野兽的嗥叫,甚至连虫鸣都稀疏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这种反常的寂静他只在战场上体会过——大军开拔之前,天地间的生灵会本能地嗅到杀气的味道,提前噤声。而现在,这片山林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整座横断山脉都在屏息。
“传令下去,加快脚程。”镇抚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火把加倍,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不准懈怠。”
副手愣了一下:“大人,夜间走山路提速,怕是容易踩空——”
“比起踩空,”镇抚使打断他,目光扫过两侧黑黢黢的密林,“我更怕走不出去。”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押送队伍的脚步声从整齐的步点变成了急促的碎步,火把的数量翻了一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更大范围的林间空地,但也把队伍本身映成了一片移动的靶子。旗官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走在最前面的斥候已经架起了斩妖弩,弩机上的符文在火光中泛著幽光。
姬青瑶被两名女旗官夹在队伍中央,手腕上的枷锁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她注意到了周围绣衣卫的紧张,也注意到了镇抚使频频侧首望向密林深处的动作。她偏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寻找楚汉卿的身影——他被押在队伍末尾,两个断江境的旗官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连走路都几乎是被架著走。两人的目光隔着数十人的队伍短暂交汇了一瞬,她在楚汉卿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疑惑。
他们逃进横断山三个多月,这片山林从不曾像今夜这般诡异。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队伍正穿过一道狭窄的山谷,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削,只留中间一线天光。月光从头顶的石缝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银线。这种地形在兵法上叫做“死地”——一旦被人堵住两头,中间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镇抚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崖顶,只看到风化的岩石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他的本能比他的大脑更快,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然后,一声完全不像是野兽能发出的嘶吼从崖壁上方炸开。
数十头妖兽从两侧崖壁上扑下来,兽瞳在黑暗中亮得像是两排悬浮的鬼火。它们不像是在捕猎——没有试探,没有迂回,甚至连最基本的群体配合都没有。每一头妖兽都在发了疯似的往下冲,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著不得不冲。一头二阶青鬃狼的速度快到不正常的程度,四爪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狂奔时刨下大块大块的碎石,碎石砸在下方的火把上,火星四溅。
“结阵!盾手上前!弩手仰射!”镇抚使厉声喝道,绣春刀已然出鞘。
绣衣卫的反应极快,训练有素的旗官们几乎是本能地完成了阵型变换。前排盾手举起钢盾交叉叠成一面倾斜的盾墙,盾面上刻的加固符文在受到冲击的瞬间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后排弩手半蹲在盾墙之后,斩妖弩的弓弦齐声震响,淬了麻兽药的弩箭带着尖啸射向空中。
第一波弩箭命中了最前面的几头妖兽,弩箭上的麻兽药本该在三息之内让一头二阶妖兽四肢麻痹倒地。但诡异的是,那些被射中的妖兽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似的继续扑进,连插在身上的弩箭被崖壁刮掉了都不管不顾。一头浑身插满了箭矢的铁脊豪猪嚎叫着撞进盾墙,在盾面上撞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几个盾手被震得虎口崩裂却死死顶住不退。
“不对劲!”副手一刀削飞了一头扑上来的黑豺,刀刃带起的血线在空中画了道弧,“这些畜生疯了!麻兽药没用!”
镇抚使一刀斩落三头妖兽,刀身上附着的真气将兽尸震成血雾。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姬青瑶和楚汉卿被护在阵中央,暂时安全,但这个优势撑不了多久。妖兽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完全不要命,这样的消耗战拖下去,一旦阵型被撕开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最后一头妖兽倒在血泊中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狭长的山谷底铺满了妖兽尸体,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绣衣卫付出了七人阵亡、十余人负伤的代价,这对于一支由镇岳境镇抚使带队、全员皆是断江境以上精锐的押送队伍来说,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惨胜。
镇抚使用刀尖挑起一头妖兽的头颅,借着晨光仔细查看。这是一头二阶青鬃狼,体长超过一丈,寻常的青鬃狼绝没有这么大。更诡异的是,这头狼的眼瞳中残留着一丝诡异的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神智,连瞳孔深处的组织结构都被某种外力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