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遮光帘的缝隙里漏进一线青白的天光,刚好落在枕侧。
江临睁开眼时,意识有半秒的错位。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不老屯夜里的草木气息,耳边却已经是北京早高峰隐约的车流嗡鸣。
他坐起身,指尖按了按眉心。
凌晨两点才踏进酒店大门,满打满算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疲惫是实的,但大脑异常清醒。
天地潦阔,人很渺小,而那些跨越光年而来的信号被眼睛接住的画面没有被睡眠冲散,反而象被显影液浸过,轮廓愈发清淅。
八点整。
手机震动了两下。
梁知夏的消息准时进来,两条,条理分明。
【陈芷已经到展馆,许曼和陈砚在做展示机通电前检查。】
【组委会宣传组第三次过来,要求确认宣传文案,想让我们把表述往商用落地上靠。】
江临站在洗手台前,冷水扑在脸上,凉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单手回消息。
【不改,九点到。】
回复发出去,他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有淡青,但眼神很平静。
镜子里的人和昨晚站在射电天线底下仰望星空的人,是同一个。
一个抬头看宇宙边界,一个低头守工程边界。
八点五十七分,北京亦创国际会展中心西三门。
江临推门进去的时候,展馆里正处在一种爆发前的嘈杂里。
距离世界机器人大会正式开幕还有三天,所有展位都在抢最后的布展时间。
叉车的嗡鸣、电钻的声响、LED屏调试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撞在挑高十几米的穹顶上,又乱糟糟地弹回来。
主干道两侧的大厂展位已经初具规模,光鲜得刺眼。
某头部机器人公司挂起了三层楼高的巨幕,循环播放着人形机器人奔跑跳跃的宣传片,灯光打得亮如白昼。
隔壁的工业机械臂展台搭起了透明玻璃房,工程师正在调试焊接演示,火花一闪一闪。
穿着统一西装的销售团队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捧着平板,脸上挂着标准的笑。
江临目不斜视,沿着信道往产业对接区走。
越往里走,展位越朴素,人流越少。
低熵工坊的展位在最侧面的角落里,背对着主信道,十二平米左右,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
没有巨幕,没有灯效,没有迎宾机器人。
一块哑光灰的背景板,一张折叠接待桌,一个一米二见方的封闭地形箱,静静趴着提前运过来的G-01C三号展示机。
旁边立着两只带密码锁的黑色备件箱,还有一台二十寸的小屏幕,用来做状态机可视化。
和周围的光鲜热闹比起来,这里象个被遗忘的工具间。
梁知夏站在背景板前,深灰色西装,头发低低挽在脑后,手里捏着平板。
展馆里人来人往,噪声几乎要把人淹没,她站在那里,却象自带一层静音罩,表情和在江城公司会议室里没半点区别。
她身边站着个穿组委会工作牌的中年男人,腆着肚子,脸上带着点不耐烦的笑,正是宣传组的刘组长。
“刘组长,这是我们公司的老板。”梁知夏把江临介绍出去。
刘组长象看到了主心骨,又象看到了难啃的骨头:“江总你可来了,梁总这边太坚持不必要的原则,我们都聊三轮了。”
梁知夏把平板递过来,指尖点在屏幕上:“这是他们最新的修改建议。”
江临低头扫了一眼。
他们定稿的原句是——
【面向矿山、巡检、救援前置侦察等非结构化场景的早期工程验证平台】
组委会的建议稿用红色标了出来——
【适用于矿山救援、复杂巡检等多场景的智能机器人平台】
早期验证 四个字被吃得一干二净,用词全往 成熟商用、通用智能 上靠,轻飘飘的,像市面上所有创业公司的宣传话术。
“不行。” 江临硬邦邦地说了两个字,语气没有商量的馀地。
刘组长愣了一下,随即苦口婆心地劝:“江总,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今年参展的一百多家企业,哪家不写智能?隔壁那家做巡检机器人的,技术还不如你们稳,都敢写全场景自适应智能巡检系统。你写个早期工程验证平台,投资人看了扭头就走,媒体也不会停步,这不白来一趟吗?展会展会,不就是拼传播、拼曝光吗?”
“非常抱歉,但传播其实不是我们参加展会的第一目标。”江临说。
工作人员噎了一下。
他做了五届展会宣传对接,见过的创业公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家不是恨不能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