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城去往北京的高铁上。
江临将黑色双肩包举起,安放在行李架上,随后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光洁的车窗上,隐约映出他自己轮廓的剪影。
十八岁,刚推的寸头,发茬短得扎眼,纯白 T 恤没有任何印花,牛仔裤膝盖处洗得发白发软。
乍一看起来,他和这节车厢里任何一个拖着行李箱、即将去北京报到的大学新生,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至少在他被认出来的前几分钟,一切表象都是这样的。
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也就他的眉眼太安静,透着剥离了少年人特有的浮躁与张扬后,沉淀下来的平和。
旁边,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生正抬手,帮母亲把随身的计算机包往行李架上塞。
动作进行到最后,收回来的时候,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江临。
他愣了一下。
男生的母亲正低头整理着手提包,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异样,只是轻声提醒了一句:“一舟,速度一点,别挡着过道。”
男生却象是完全没有听见母亲的话。
他维持着那个半弯腰的姿势,目光直愣愣地落在江临的侧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某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堵在了喉咙里。
过了足足五秒钟,他才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终于用一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声音问:“你是江临?”
声音不大,但这一排座位附近的人,几乎都听见了。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江临转过头,目光平和地迎上去,微微颔首:“你好。”
仅仅是这两个字,男生脸上那种患得患失的不确定感,在瞬间烟消云散,接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激动涌出来。
“真是你啊。”
他下意识地把原本就挺拔的脊背绷得更直了一些,眼睛里亮起了一簇光。
但他很快意识到,在这位面前,自己此刻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外露和失态了。
深吸了一口气,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自信:“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叫林一舟,也是今年清华的新生。”
他说完这句话后,象是在递交贵重的社交名片一样,压低声音补了三个字:“姚班的。”
清华大学交叉信息研究院,计算机科学实验班姚班。
如果换成高铁上的任何一个其他场合,面对任何一个其他的高中生或者家长,这三个字都无异于一声平地惊雷。
它足以让周围所有的家长露出惊叹神色,足够让任何同龄人瞬间黯然失色。
因为能够进入这个班级的,往往不是强省高考最顶尖的那批人,就是信息学、数学等竞赛体系里早早杀出来的尖子。
这个履历,放在任何一届全国近千万的新生里,都已经是站在金字塔塔尖,俯瞰众生的那一小撮人。
可这一次,林一舟说完,反而自己先觉得这句介绍显得太轻了。
因为坐在他旁边的,可是江临啊。
那是江氏砖的几何构造者,用一块非周期单一贴砖终结了几十年数学悬案的人。
那是国际数学家大会四十五分钟特别报告的受邀者,才十八岁时就站上数学领域最高学术讲台的数学家。
那是ICCM数学金奖获得者,打破了该奖项设立以来最年轻获奖者纪录的绝对天才。
那是低熵工坊用纯粹的技术力量在真实物理世界里掀起风暴的创始人。
在这些足以加载科学史册的头衔面前,姚班新生这个身份,确实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资本。
江临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带着几分局促与好奇的同龄人,点点头:“你好,我是江临,很高兴认识你。”
车厢里的空气,出现了短暂而奇异的安静。
林一舟的母亲虽然不太明白儿子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拘谨,但也隐约察觉到了气氛的非同寻常,一时没有开口。
就在这份安静即将蔓延开来时,过道另一侧靠窗的位置上。
一个原本正在低头专注阅读全英文数学讲义的男生,抬起了头。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戴着一副细金属框的无边眼镜,气质中透着一股常年浸淫在书卷里的清冷。
他先是看向林一舟,随后目光自然地顺着林一舟的视线,落在了江临的身上。
镜片后的双眼里,象是在大脑中运行着某种图象比对算法,终于将现实中这个穿着白T恤的普通少年,与前几天各大新闻媒体头条、以及高阶数学论坛里流传的那几张照片完全对上号。
然后,这个气质清冷的男生,做出了一个让旁边的父亲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他十分郑重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将笔妥帖地夹在书页间,扶着座椅靠背,隔着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