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舟差点被这个回答噎住。
一块不能重复的砖。
轻飘飘七个字。
可这七个字,是几代数学家穷尽职业生涯都不敢轻易写下的一句话。在江临嘴里,却象在描述一块随手捡来的鹅卵石。
“这句话,从你跨出这个教室门开始,不要随便往外说。”
顾南舟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告诫的意味。
旁边那个博士生,还在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折叠的方格纸。
他研究铺砌三年,是顾南舟课题组里公认的第二号人物,王氏砖的不可判定性他能从头推到尾。
所以从江临落笔第一个十三边形开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叹,而是找茬。
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研究者最本能的动作。
局部邻域不可能枚举得完,组合是指数级爆炸的。
他想。
替代规则的无限迭代,凭什么保证收敛?
他想。
第三步那个尺度论证,会不会在某个边界情形上偷偷塌掉?
他想。
他甚至已经把第一个问题组织成了语言,准备等江临讲完就抛出去。
这是他的强项,他在组会上靠这一手干翻过不少师弟师妹的报告。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表。
几十种顶点邻域,每一种的合法性,强迫归属,死亡条件,列得整整齐齐。
他正要问的那个指数爆炸的漏洞,被一行角度资源有限集轻描淡写地堵死了。
他准备追问的那个边界情形,在表格倒数第几行,已经画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叉。
他张了张嘴。
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并意识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这个人在动笔之前,恐怕就已经把他这个研究三年的人能想到的所有质疑,预先想过一遍,并且全部解决了。
他不是在和你辩论,他是在你提问之前,就已经站在了辩论的终点等你。
听到导师带着告诫意味的话语,博士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听懂了导师那句话的真正分量。
这不是怕江临出丑。
是怕出事。
学术界对于这种级别的草稿,向来有着极其残酷的优先权意识。
谁先固定型状,谁先留下时间戳,谁先把证明链条写清楚,都会成为后面争议里的硬证据。
一块不该存在的砖,一旦传出去,会立刻变成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猎物。
在它被正式锚定,署上无可争议的名字之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有人会恰好也在做类似构造,有人会碰巧先一步挂出预印本。
“这张原稿绝不能丢了。”
顾南舟从旁边拿过一个硬壳文档夹,将江临画的那几张白纸小心翼翼地收进去,压平。
“我现在,需要给两个同行发个消息。”
顾南舟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发在任何上百人的学术交流群里。
而是点开微信,极慎重地选择了两个联系人。
一个是南京大学做离散几何的老同学,另一个是中科院一位做准晶与非周期铺砌理论的研究员。
这是他在急切之间,在国内,在这个领域,所能找到的,比较有分量的两双眼睛。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
他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意味着什么。
他在那两个人面前一向以稳着称,从不夸张,更不会在没把握的事情上惊动别人。
这两个联系人,他平时连转发会议通知都嫌打扰,已经大半年没主动找过。
正因如此,他接下来要发的内容,必须配得上这次打扰的分量。
他删掉了第一版措辞,又删掉了第二版。
最后留下的,简短得象一封加密电报。
【今晚有空吗,通个话。我手里,可能出现了一块不该存在的砖。】
发送。
放下手机的时候,顾南舟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他做了二十年学问,第一次有亲手推开一扇门的实感。
虽然推门的人,其实不是他。
很快,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
南大那位回得极快,只有三个字。
【哪块砖?】
顾南舟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
他能想像出对方此刻的表情。
在这个圈子里,一块不该存在的砖这句话,不需要任何解释,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哪个问题。
对方那句哪块砖,问的不是什么砖,而是,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几乎同时,院士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