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象是一本被撕碎的书,等待着江临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独行客,顶着风沙,把这些沾满泥土的书页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试图拼凑出毁灭世界的真相。
江临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重新举起相机,继续进行全面记录。
这项繁琐的拍摄工作,足足耗费了一个小时。
直到下午一点四十分,他才停下来进食。
风从北偏西的方向吹来,穿过巨物那错综复杂的金属框架,发出八音埙般低沉而辽远的悲鸣。
作为一名前哨站的物理工作者,他早已习惯用参数、边界条件和张量来定义眼前的世界。
但此情此景,苏轼在千年前写下的慨叹,借着此刻穿梭在金属桁架间的风,突兀地撞进了这片死寂的荒原。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不知多少年前,那些未曾谋面的建造者们也曾站在这里仰望深空,试图捕捉潮波的涟漪。
千年后,世界已经毁灭,他独自一人坐在这些伟大头脑的坟墓脚下,仰望着他们留下的金属残骨。
物理学冷酷地告诉他,眼前不过是一堆失去了能量供应的合金与风化的硅酸盐。
但那个隐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江临知道,自己正身处一个充满神性与宿命感的时刻。
在光阴的废墟上,他正与时间本身进行着一场沉默的对饮。
风声渐息。
江临仰起头,喝掉杯底最后一口热水,将那些翻涌的诗词锁回记忆深处。
下午两点二十分,第一阶段的外部宏观记录宣告完成。
接下来是第二步,想办法进入巨物的内部。
虽然舱门本身已经不可能被徒手打开,但在舱门旁边的金属承重柱上,江临观察到了一排类似于攀爬梯的横向金属筋。
只要顺着那些金属筋爬上两迈克尔的地方,也许就能通过舱门旁边的检修口,或者顺着缝隙看到内部的结构。
如果运气好,里面可能会有控制室的残骸,会有未被风沙完全摧毁的数据终端,甚至可能会有保存完好的铭牌。
那些诱人的未知信息,就象塞壬的歌声一样在召唤着他。
他站在距离框架半米的地方,抬头看着那个两米的高度。
金属筋的承重是未知的。一旦在攀爬过程中,一块锈穿的铁皮突然断裂,导致手指打滑。
或者在跳下来的时候,脚踝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稍微发生一点不正常的扭转。
再或者,膝盖在落地时没有缓冲好,发生哪怕是一毫米的错位……
在距离前哨站二十一公里的荒郊野外,任何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骨骼或关节损伤,都会瞬间把这趟原本可控的远足,变成一场死亡倒计时。
江临是不会把关键系统的稳定性交给运气。
他的身体被困在五十三岁的躯壳里,但下一次,等到这一轮废土循环结束,下一次重启开启的时候,他就会重新回到那个精力无限,肌肉强健的十八岁身体里。
那个十八岁的年轻躯体,可以象猴子一样攀爬这座六十迈克尔的金属塔。
可以背着重达三十公斤的完整工程装备来到这里。
可以带上高强度的凯夫拉绳索,滑轮组,便携式气割机,大号的采样保温箱,精度极高的超导磁力仪,甚至可以架起光学测量架,把这座巨物的每一个毛孔都测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的他,这具五十三岁的身体,不需要去逞英雄。
他此刻唯一的任务,就是做一只眼睛。
发现它,记录它的外部特征,确认它的坐标。
然后,把这些基础但真实的信息活着带回前哨站。
把地图上的战争迷雾驱散一角,让下一次的自己,不用再在这片荒原上像无头苍蝇一样浪费时间去查找。
江临在心里做出了这个理智的选择。
只做外部,非接触式的观测和记录。
【GIANT-NW-01 文档:第三十五年七月三日,初次发现。】
【暂定代号:西北巨物。依据铭牌残片,疑似潮波监测相关之大型工程设备。】
【地理位置:前哨站本地坐标系,西北方向,直线距离约 21 公里。】
【粗测方位:相对前哨站观测基准,约北偏西 28 度。】
【整体物理形态:超大型金属桁架结构塔,底宽顶窄。。】
【基础结构:正八边形高强度混凝土基础。。】
【中部特征:距地约30米处存有附加工作平台及未知设备安装位残骸。】
【关键铭牌:底层门框右侧发现残缺金属铭牌,内容为……潮波监测……。完整系统名称未明,内核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