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改了边界条件,把右侧的周期边界改成了开放出流边界。
画面里,原本在局域内稳定盘旋的磁力线,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形态全盘崩溃。
最后,他把代码里的数值耗散调大了一点点。
运行结果更可笑,原本看起来还能维持几万步的稳定物理结构,瞬间糊成了一锅打翻的马赛克粥。
江临靠在凳子上,看着屏幕上这堆自欺欺人的象素点,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谬。
这让他忽然觉得,这台价值不菲的工作站,在这片废土上,其实扮演着另一种形式的风沙。
外面的物理风沙,会在他的全天空镜头上留下物理的尘埃,遮挡住星光。
而工作站里的数值耗散和截断误差,则会在他的仿真世界里留下假物理的残骸,扭曲掉真相。
风沙磨掉的是机械表面的棱角,数值差分磨掉的则是真实的物理结构。
如果他作为一个写代码的人,连自己的程序在哪一行说谎,在哪一步作弊都看不出来,那他凭什么敢拿着这堆五颜六色的动画,去验证自己对废土红带的任何猜测?
江临打开代码的源文档,在最顶部的注释区,重重地敲下了一行字:
敲完,他又拿笔把这句话抄在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拍在显示器的下边框上。
从这一天起,江临对自己的仿真程序,拿出了和对待室外废土观测设备一样残酷的审讯态度。
每加一项,必验误差。
每改一个差分格式,必查守恒性。
不经过酷刑般审讯的代码,就永远不配成为他追寻红带证据链上的一环。
第八年的夏天,废土的夜空格外干净。
而江临的《红带数据集》也终于迎来了从V1到V2的迭代。
V1版本花了四年,证明了红带有。
V2版本,江临给自己定的目标要野心大得多。
它要回答红带在哪儿以及有多大。
这是个硬核的几何命题。
如果红带始终只被A点和B点这两个相距不过百米的固定机位拍到,那在严格的科学审查下,它永远无法洗脱嫌疑。
它完全可能只是石屋附近某种局部光源的散射,或者是某片特定地形扬起的反光尘埃,甚至是这两批同批量相机的某种群体本底波动。
要想在法庭上把红带钉死在天空的真实坐标系里,他需要至少三个空间极度分离的观测视角,进行三角视差测量。
A点和B点已经雷打不动地定桩三年了。
这第三个视角,江临没法再建一个永久基站。
一来电缆拉不过去,二来他没有那么多备用电池能在寒冬里续命。
他唯一的选择,是拉出一条人工移动观测线。
规则很原始,也很折磨人。
每隔十天半个月,趁着天气晴好,他要背上一只备用全天空相机,一个用铁皮罐头盒自制的简易磁力计探头,再加之一坨死沉死沉的应急电池,徒步走到几公里外的不同荒野坐标点,去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短夜观测。
这种搞法,数据质量极其拉胯,维护成本直接拉满,但这是江临在这片破败废土上,能手搓出来的三角测量网络。
那段时间,江临几乎每隔一周就要往荒原深处扎一次。
这片废土的地貌,他前几次开局早就用脚底板丈量过无数遍了。
哪里有流沙坑,哪里有风化岩的暗刺,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但每一次出门,他依然象个即将上战场的新兵,把应急水壶灌满,把备用电池贴身捂热,检查急救包里的绷带,拉下面罩和防风沙护目镜。
相机加磁力计加电池,一整套零碎加起来其实不到十公斤。
但在废土上,这十公斤能压死人。
走到两三公里外那些合适的开阔高地,架设三脚架,找水平,定北向,记录开机元数据,然后裹着防寒毯在零下十几度的冷风里死守一整夜。
等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暗光亮起,再拖着冻僵的身体拆设备,背着十公斤的冰坨子走回石屋。
整个流程下来,接近二十四个小时。
第三次走这条移动观测线的时候,出事了。
回程的路上,天刚蒙蒙亮,视野最差。
江临一脚踩空,踩进了风化层下面的一个暗穴。
哪怕外骨骼腿甲瞬间锁死,分担了大部分下坠的冲力,他的右脚踝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传来了剧痛。
江临趴在碎石滩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保暖衣。
他没有喊。
在这片荒原上喊叫没有任何意义。
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花了平时三倍的时间,挪回了石屋。
坐在石床的边缘,解开靴子,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