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不对的是送布牙。
它不是每一针都把布料送到同一个位置,而是在某几个角度突然停顿,甚至轻微回拖。
布料被针压在原地,线环来不及正常收紧,底面才会堆出一团乱线。
他从母亲手里拿过手电筒,弯下腰,打开了台面下方的小门。
手电筒的白光打进去,便看到了里面那个属于二十年前的机械世界。
一套老旧的铸铁件,几个沾满油泥的齿轮,一根偏心轴,还有一条泛黄的尼龙皮带。
江临的目光在这些零件上快速扫过,大脑里瞬间创建起这台机器的传动模型。
皮带很旧,但没断,按了按张紧度,尚可,能有效传递扭矩。
用手拨动了一下飞轮,曲柄和连杆的运动没有明显的异响,阻力也均匀,说明主轴承还没有严重磨损。
排除掉这些,问题只能出在时序控制上。
也就是送布牙的驱动凸轮。
手电筒的光束定格在主轴下方的一个小零件上。
那是一个型状类似偏心轮的小型钢质零件,直径大约十五毫米,隐藏在连杆后面。
它的工作面上应该有一道极其精确的曲线轮廓,通过与从动件的配合,控制送布牙在水平和垂直两个方向上的周期运动。
上升,前进,下降,后退。
配合机针的升降,完成一次缝合。
江临凑近看了一下。
二十年的工作摩擦之下,原本应该平滑过渡的凸轮工作面,已经磨出了一道明显的台阶。。
这就导致从动件每转到那一段时,会突然丢掉一小截位移,送布牙的水平进给动作随之变形,一会儿送多,一会儿送少。
这就是为什么母亲踩起来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布料走的步长也不一样,缝出来的针距不齐,甚至会导致底面线交织时序错乱,最终卡线。
他伸出手指,用指甲在凸轮上轻轻刮了一下。
一点微弱的滞涩感传来。
这零件大概率是粉末冶金件,也可能是普通冲压后再简单修磨的批量件。
二十年前的工业水平,这种家用机器里的零件,本来也就不是什么高精度的玩意儿。
当年装进去时能用,但二十年磨下来,工作面一低,原本藏在边缘的毛刺和台阶就全暴露出来了。
成了卡顿的元凶。
“看出什么名堂没?”母亲在一旁问。
“送布牙驱动凸轮磨损太严重,时序全乱了。”江临从机身下钻出来。
“用了二十年的东西,一直好好的,说坏就坏了。”张秀芬叹了口气,看着那台机器,眼神里满是舍不得,“你爸前几天还说,买一台电动的那种。可我问了问,那种新机器,一台要好几百呢,顶我好几天工资了。而且我踩这种老式的踩习惯了,电动的按个按钮就嗡嗡转,我心里没底。”
她摸了摸斑驳的台面说:“其实缝纴机也就你小时候用的多,搁现在,衣服破了都直接买新的,一年下来也用不了几次。真要花几百块买个新的放着接灰,不买也罢。”
“妈,我看看能不能修。”江临突然说。
“你修?”张秀芬愣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别瞎折腾了,这种铁疙瘩坏了以前都是找修车铺的师傅。”
江临想了一下明天的时间安排,说:“江大的训练中心那边有工具,明天正好星期六,我过去试一试。如果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这,修不好就算了,学习重要,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我心里有数。”
江临没再多解释,把那个磨损的凸轮拆下来。
凸轮工作面上那道明显的磨损沟槽很难看,金属表面发暗,边缘布满了细小的氧化斑点和烧结件边缘残留下来的粗糙毛刺。
他回到房间里,拿出尺纸笔。
一个标准的盘形凸轮,外轮廓由一段圆弧、一段等速运动曲线和一段回程曲线组成。
从动件是滚子式的,滚子直径三毫米。
基圆半径,推程,回程角,远休止角,近休止角。
这些参数,真正的维修手册或者原厂零件图上也许有。
但这台二十年前买的家用缝纴机,别说维修手册,连说明书都早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
没有说明书,就从磨损的反面去推。
凸轮虽然磨损严重,但并不是所有局域都在受力。
未磨损局域保留着原始的基圆轮廓。
磨损沟槽的边缘,就是原始曲线和磨损曲线的交界线。
只要把未磨损局域的曲线,按照力学和运动学的逻辑,平滑地延伸进磨损区,原始轮廓就能被还原出来。
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
线条流畅利落,一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