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的视线停留在光学平台边缘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用于固定半波片以调整光束偏振态的光学调整架。
问题不在调整架本身,而是在调整架的下方。
它并没有象其他精密组件那样,直接固定在光学平台标准间距为25毫米的螺纹孔位上。
因为光路高度设计的误差,它的下面额外垫了一块长方形的转接板。
这块转接板的颜色偏灰白,表面有着清淅的机加工刀纹,没有经过任何黑色的阳极氧化处理。
这是一块为了图省事,在实验室外面的车间机床上,用普通的6061铝合金临时铣出来的垫块。
这块铝制转接板,通过四个角落的沉孔,用四颗M6的内六角螺栓,死死地压在底下的不锈钢平台上。
此外,江临还敏锐地注意到,在这个调整架的侧边,由于布线的杂乱,捆绑着一根拇指粗细的黑色同轴射频电缆。
这根电缆的另一端沉甸甸地悬垂在光学平台的边缘外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一直延伸到地面上那个嗡嗡作响的仪器控制机柜里。
略一思索,江临又让姚思雨把漂移发生时的 PZT 补偿电压和平台温度微分曲线叠了一下。
这才停住,伸手指着那处被遗忘的角落,说:“你们那条漂移曲线,大概率不是什么前端运放芯片的电学噪声问题,更不是软件滤波算法能解决的,它或许是一个纯粹的机械物理问题。”
“为什么?”陆知行看着他。
“我以前装配过类似的东西。”江临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设备,回到了废土世界,“异种金属组合,上面是铝合金,下面是碳钢或者不锈钢,四颗螺栓在人工装配时预紧不均匀。这块板子,右后角那颗螺栓的锁紧力最轻。在长期的热循环下,接触面内部发生了微观应力重分布。我当年做的那台机器,在经历类似的工况三个月之后,主轴开始出现致命的周期性抖动。”
江临走近了一步,食指凌空虚点了一下那块灰白色的转接板。
“根源可能在这里。”
孟澈刚才正在旁边核对参数表,听到这句话,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江临指的地方,又看了一眼同样震惊的尹航。
“你懂不懂干涉仪的结构,那只是一个临时的半波片转接板。旁边那根电缆是连接压电陶瓷的高压调制控制线,这能有什么问题?这部分光路根本不在测量长度的主干涉臂上,它只是个前期光束偏振态的准备模块。它的微小晃动,怎么可能产生那么大的低频位移残差?”尹航有些恼火地反问道。
“不管它处在光路的哪个位置,它和你们极其敏感的主光路,同处于这一整块物理平台上。”
江临并没有被尹航的气势压倒,他的声音依旧淡淡。
“在纳米级的测量尺度下,哪怕是平台边缘一只苍蝇起飞造成的反作用力矩,都会通过金属的连续介质传播到干涉臂上。更何况,这是一块处于极其糟糕的内应力扭曲状态下的金属板。”
陆知行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那块转接板和江临的脸庞之间来回梭巡了一会,说:“你准备怎么验证这个推论?”
“我以前在没有精密仪器的时候,用过一个极其古老的方法。”江临转头看向操作台,“不动你们内核干涉臂里的任何光路。只利用这块板子作为一个反射面,还有对面那堵白墙。你们实验室里,有镀过膜的光滑硅片吗,报废的也行。”
尹航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衣的年轻人,眼神中交织着极其强烈的荒谬与被冒犯的恼怒。
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没有看过他们那上万行的FPGA句柄,没有碰过他们调了半年的精密仪器,甚至连整套干涉仪的光路图都没有系统地看过一眼。
就敢大言不惭地站在这个造价几百万的恒温室里,宣称他们这群名校博士把最基础的物理边界条件给算错了。
“不碰内核光路,用一片废旧的反光片和一支讲课用的激光笔?”尹航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语气尖锐地说,“你以为这是在做初中物理课本上的光反射实验吗?我们现在测量的,是小数点后面八个零的纳米级位移。你那种原始人一样的玩具方案,能在这堵墙上看到什么,分子热运动吗?”
孟澈也皱起了眉头,看向陆知行:“陆老师,这太胡闹了。让他拿激光笔在光学平台上乱照,万一杂散光打进了我们的雪崩光电二极体里,把探测器烧了怎么办?”
陆知行没有立即叫停,似乎想要再听听江临怎么说。
江临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名校博士轻视后的急躁、委屈或愤怒,只是平静地讲述自己的方案。
不可无否认,这个方案在实验规程上几乎无可挑剔。
非侵入式,极低成本,没有任何损坏内核设备的风险。
陆知行在脑海中快速评估了这个方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