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象没睡醒一样,眼睛直勾勾的。”
母亲端着盘子走过来,把一份热气腾腾的糖醋鸡蛋盛到他面前的碗里,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心疼。
“晚上是不是又熬夜刷题了?高考虽然重要,但你现在仿真考的成绩已经很好了。要注意身体,别弄得象个小老头似的,吃饭都佝偻着背。”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江临赶紧挺直了腰板。
糖醋炒蛋的香气直扑面门,还是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味道,鸡蛋煎得外焦里嫩,酸里带甜,饱满多汁。
每吃一口,都感觉是活在梦里。
他在废土里经常遥想这个味道。
现在他在这里,吃着那碗饭,油烟机还在以它松动的螺栓制造着可预测的共鸣。
母亲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自己夹了一筷子咸菜配粥。
大早上的,她不喜欢糖醋鸡蛋这种重油重糖的东西。
她端着碗,抬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你最近,怎么变得有点象你爸了。”母亲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啊,象我爸,哪里像?”江临疑惑地抬起头。
母亲看着他,眼角浮起一抹笑意:“就是这种,吃饭也要盯着碗看半天的样子。你爸下了夜班回来,也是这样,明明是在吃饭,脑子却在想事情。”
“哦。”江临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却象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我也就随口一说,快吃吧,吃完赶紧去学校,别迟到了。”
……
初春的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大片大片地洒在已经开始繁忙起来的街道上。
江临骑着自行车走在绿道上。
他强迫自己放松,身体的感官却象是一台失控的军用雷达,全功率开启,毫无保留地捕捉着这座城市运作的每一个细节。
一辆柴油公交车从他身边驶过。
在很多人的感官里,只是引擎有些吵闹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过柏油路面的胎噪。
江临听到的,却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机械系统,在路面上为了强行对抗地球重力和地面摩擦力,而发出的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嘶吼。
他的听觉神经仿佛自带了傅立叶变换的解析功能,自动将声波的频率一层层剥离开来。
最底层,是柴油机在高压缩比下周期性压燃产生的低频脉动。
更细的频段里,曲轴、连杆、轴瓦和油膜共同组成了一套复杂的振动源。
公交车笨重的车身压过一个略微凸起的下水道井盖。
江临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底盘的动态响应。
减震器的螺旋弹簧在受到瞬间冲击时发生急剧的压缩与回弹,紧接着,阻尼器内的液压油在巨大的压力下,被迫挤压通过狭窄的阀孔。
流体摩擦在这个瞬间发生,机械能被无情地转化为热能耗散到了空气中,从而维持了车厢的平稳。
他甚至能通过公交车轮胎与粗糙沥青路面接触时的微小形变和摩擦声,在脑海中粗略创建起橡胶分子链在高频周期交变应力下的黏弹性损耗模型。
太密集了。
真的太密集了。
现实世界的信息密度和历经几百年工业革命积累下来的工程堆栈,对一个从极简世界中归来的人来说,尤如一场永不停止的物理暴雨。
这里的每一辆车,每一座按照定时程序切换的红绿灯,路边每一栋大楼墙体里隐藏的承重钢筋,都在以一种近乎挥霍般的姿态,宣告着人类文明对自然法则的代偿与彻底驯服。
这让他感到既敬畏,又荒谬。
……
早读结束后的第一节是物理课。
江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同桌孙明正趴在桌子上,象一只刨土的土拨鼠一样,在杂乱无章的课桌堂里疯狂地翻找昨晚没写完的物理试卷,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老李今天要检查试卷,我的卷子是不是被狗吃了?”
伴随着上课铃声的最后一道尾音,物理老师老李拿着一把有些缺角的黄色木质三角板和几根粉笔,脚步匆匆地走上讲台。
老李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常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袖口总是沾着一圈白色的粉笔灰。
“今天我们重点复习牛顿运动定律中的临界问题,大家都别找了,看黑板!”
老李把三角板往讲台上一拍,声音洪亮。
他转过身,手腕翻飞,黑板上很快画出了一个经典的物理学图景。
一个倾斜角为θ的斜面,上面放着一个质量为方块,代表物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