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发毛的纸张,有他回归前用铅笔写下的几行字。
第一:接触刚度——热循环——废土数据噪声太大,创建的演变模型对不对?
第二:铸铁平面——三板互研——支撑变形、温度漂移、
第五:电动力学缺文献——Lorenz规范下的……
第五条没写完,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有些失控的长斜线。
暂时来说,江临最想弄清楚的是第一条。
风机偏航轴承,三板互研,长期研究多材料接触面在热循环下的行为。
他有推导,有来自废土实验的观测数据。
在那个推导里,有一个关于接触刚度随热循环次数演变的退化模型。
他坚信这个模型的方向是对的,宏观的预紧力会在微观的粗糙度峰谷间发生塑性流变,导致刚度下降。
但是,废土的测量条件太粗糙了。
风沙的振动,温度传感器的零点漂移等等影响,让数据里的噪声大得惊人,把那条原本应该平滑下降的趋势线淹没了一大半。
他没办法判断这个模型的适用范围。
更没办法判断那些非线性系数究竟是物理机制的反映,还是被噪声和人为调参硬凑出来的幻觉。
于是结论带着他自己都不能完全信任的判断,就那么悬在那里。
在那本错误索引的旁边,他当时写下了八个字:方向待定,急需校验。
有了决定,江临将东西收起来,背起破旧的书包,双手拉起那扇生锈的卷帘门,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一头扎进了三月的江城。
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母亲已经起床,正站在灶台前做早餐。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见儿子从外面回来,有些意外,问了一句。
江临看着母亲系着那条泛旧的围裙,看着她斑白的鬓角,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下眼底的波澜。
“睡不着,去巷子口跑了两圈,清醒一下脑子。”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象一个因为高考压力而失眠的普通高三男生,搪塞了过去。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母亲絮叨了一句,转头继续对付锅里的鸡蛋。
江临走进狭窄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水柱砸在陶瓷盆底,先摊成一层极薄的水膜,又被反弹的水花撕碎。
他几乎是本能地看见了流速、边界层和局部湍动,可下一秒又强行把这些词按了回去。
然后把手伸进水里。
水温大约十二摄氏度,洁净,无色,没有刺鼻的硫化物气味,也不带有足以灼伤口腔的强酸性。
这就是经过现代化自来水厂多级过滤,加氯消毒后的标准生活用水。
极其奢侈的净水。
他捧起水,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搓了几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然后,他闭着眼睛,从墙壁的塑料挂钩上扯下毛巾。
就在他转身,手指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卫生间墙壁瓷砖的那一瞬间,动作本能停顿了一下。
对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或者对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块再寻常不过的廉价釉面瓷砖。
但在此刻的江临眼中,或者说,在他那被四十年废土工程极限压榨过的触觉感知里,这块瓷砖是一片充满灾难性缺陷的微观丘陵。
大脑后方的躯体感觉皮层象一台被唤醒的计算机,自动开始高速处理指尖传来的每一个微小的触觉电信号。
废土上十五年的三板互研,对绝对平面近乎病态的刮研追求,早就将他的双手异化成了两把高精度,甚至带点神经质的游标卡尺和表面粗糙度仪。
指腹滑过釉面时,阻力有极轻微的周期变化。
很多人会感觉挺光滑的,但在江临手里,这块瓷砖根本不能算平面。
几十微米量级的起伏,已经足够让他想起废土上那些被错误基准面毁掉的轴承座。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切断了这种神经质的触觉反馈,把手猛地收回来,将毛巾规规矩矩地挂好。
不能再这样了,他警告自己,这会把人逼疯的。
厨房里,那台老式油烟机运转的低频嗡鸣声,混合着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交织成一首充满生活气息的交响乐。
洗漱好,顺势在饭桌旁坐下的江临,耳朵微微一动,注意力再次被强行拉扯。
油烟机的低频嗡鸣里夹着一段轻微的拍振,带着外壳参与进来的那种宽带特征。
几乎不需要思考,江临的脑海里直接弹出了诊断报告。
应该是多年油污让叶轮质量分布偏了,外壳某颗固定螺丝也松了,激活转速扫过某个区间时,这个固有频率恰好落在电机运转二倍频附近,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