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相对接近一条直线。
至少肉眼看过去,它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工业几何的尊严,不再是对材料的单方面屠杀。
那块扁钢被夹在台钳里,锯口从上面看过去,已经没有昨天那种带着不可思议的弧度。
当然,锯缝两侧的毛刺仍然很重,端面粗糙。
所以他没有急着高兴。
角尺靠上去之后,左下角稳稳地先贴住了金属,但右上角却翘着,留着一道明显的缝隙。
这意味着在锯削的后半程,他的手或者锯弓的姿态发生了偏移,导致切削面不是一个完美的垂直面。。
毫无阻力,叶片直接滑了进去。。。
这一次,叶片的前端刚刚碰到缝隙的边缘就卡住,进不去。。
这只能算是一个非常粗糙的估计。
但这个粗估,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切斜了。
但终究是比昨天好。
现在这块至少需要拿出手里的工具去检验,用光缝去评估,用塞尺去测量,才能知道它到底歪了多少毫米。
这就是进步。
很小。
小到如果放在现实世界里,陆知行多半只会端着保温杯,站在一旁扫上一眼,然后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一句:“还早,接着练。”
江临松开台钳的摇柄,把那块扁钢取下,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边缘。
指腹立刻被那些尖锐的毛刺划出了一道浅白的印子。
他把大拇指在粗糙的裤腿上蹭了蹭,拿着那块扁钢走到工作台的另一侧。
他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材料相对平整的侧面上写下一行编号。
【锯削样件002】
然后在旁边的日志本上跟进记录。
【不合格,但偏差方向明确,可记录,可追踪。】
也就是从这一天的这个傍晚开始,江临在自己的工作习惯里定下一个规矩。
把所有失败的废料分成了两类。
一种是完全没有分析价值的纯粹废料。
直接扔进石头屋角落那个大号的废料箱里。
比如锯条因为受力不均突然断裂后留下的短料,比如因为台钳夹持松动导致整个端面在震动中被撕坏的料。
那种东西,只能证明他当时的脑子不在线,操作出现了严重失误,除了浪费了一段钢材之外,不能给他提供任何关于微观动作误差的信息。
另一种,就是他手里拿着的这种,能暴露具体问题,知道自己到底从哪里开始错的失败样件。
晚上,重读《理论力学》。
点开刚体、约束和虚位移那一章。
以前他读到这些章节的内容时,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是很干净的。
他想到的是光滑的滑块在无摩擦的轨道上滑动,是长度不变的理想轻杆,是没有体积的质点,是可以随意定义的广义坐标。
是教材插图里那些线条分明的小车、斜面和滑轮,是可以在草稿纸上用直尺和铅笔干干净净画出来的受力分析图,是理想状态下虚功原理的优雅方程。
但今夜,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熟悉的定义和公式时,突然感觉变得立体起来。
他不再去想那些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理想滑块,而是自己的肩、肘、腕、腰、膝,还有在推拉动作中提供支撑的腰椎和膝盖。
想到手工锯弓被握在手里时,那条并不完美的运动轨迹。
想到那块被台钳夹紧的低碳钢料。
为什么明明已经转动摇柄把它夹得死紧了,甚至夹出了压痕,但在锯削进入到末段,当锯条的切削面变得极窄的时候,那块钢料还是会出现细小的侧偏。
理论没有变。
牛顿和拉格朗日写下的法则依然统治着这片废土上的每一个原子。
变的是他自己。
是这些冰冷的理论,终于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肌肉酸痛和满手老茧中,找到了落脚点。
理论开始找手了。
【锯削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单一动作。它是一个由人、锯弓、锯条、工件、台钳,甚至包括地面,共同组成的一个复杂的约束系统。】
【在这个系统里,锯条的理想轨迹是一条绝对的直线。但在实际物理空间中,这条轨迹会受到太多非理想因素的干扰:手腕的不自觉摆动、肩肘配合时的相位差、台钳刚度不足引起的微震颤、甚至锯齿咬入金属时由于材质不均产生的偏向力。每一个环节的微小误差,都会在这个系统里被放大,最终反应在那道歪斜的锯缝上。】
写完这段,他盯着约束系统四个字,觉得有点象课堂笔记。
象他以前背出来的无数物理公式,推导出来的一堆看似完美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