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把四十年折成一页纸
年。

    它曾经是恐惧,后来是敌人。

    再后来是试卷,再后来是系统。

    到了现在,它甚至有点象一位沉默的旧人。

    不亲切,不温柔,也从没有真正接纳过他。

    可它陪他走完了整整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

    这里有他失败过的农田,有他冻醒过无数次的石屋,有他写坏过的墨水笔,有他埋过退役电池的坑。

    也有他从十八岁走到五十多岁的所有脚印。

    也是在这一年,他不得不减少农田面积。

    不是粮食太多,是身体的帐算不过来了。

    翻一垄地,年轻时只是累,现在是腰背沉,膝盖酸,晚上睡下以后小腿还会一阵阵抽紧。

    第二天醒来,恢复得也慢。

    过去一夜能还回来的体力,现在要两三天才能慢慢补上。

    他终于承认,两百平方米的高强度耕作,不再属于这具五十多岁的身体。

    目标函数从长期最大化产出变成剩馀年限内稳定,低维护,低风险。

    这句话写进文档时,江临无奈苦笑。

    人活到后来,连目标函数都会变。

    年轻时追最大值,中年追稳定,老年追可维护。

    第四十年春末,江临把所有最终索引放进一个防潮袋。

    第四十年盛夏,他的身体开始明显变差。

    有时候半夜醒来,喉咙干,心口闷,翻个身都要先攒一点力气。

    早晨起床时,脚底踩到地面,膝盖和腰会先替他回答一遍天气。

    有时候走到田边,会忘记自己刚才要拿哪件工具。

    第四十年冬,他发起了低烧。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普通感染。

    按最保守的方式处理,喝水,保温,减少活动。

    第二天,烧退了一点。

    第三天,又升上来一点。

    如此反复,象一根针,扎在一只已经漏气很久的皮囊上。

    年轻身体能扛过去的东西,到了五十八岁,只需要轻轻推一把,就能把整套系统推过边界。

    熬不过去了。

    江临翻开最后一页概念本。

    颤颤巍巍写下——

    【第四次废土,第四十年。】

    【我没有学完。】

    【但我学会了怎么继续学。】

    【回去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

    炉灶里的火很小,窗外是冬末灰白色的天。

    江临靠在石椅上,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苍老粗糙,指节变形。

    回去以后,这些都会不见。

    下一秒,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