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它曾经是恐惧,后来是敌人。
再后来是试卷,再后来是系统。
到了现在,它甚至有点象一位沉默的旧人。
不亲切,不温柔,也从没有真正接纳过他。
可它陪他走完了整整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
这里有他失败过的农田,有他冻醒过无数次的石屋,有他写坏过的墨水笔,有他埋过退役电池的坑。
也有他从十八岁走到五十多岁的所有脚印。
也是在这一年,他不得不减少农田面积。
不是粮食太多,是身体的帐算不过来了。
翻一垄地,年轻时只是累,现在是腰背沉,膝盖酸,晚上睡下以后小腿还会一阵阵抽紧。
第二天醒来,恢复得也慢。
过去一夜能还回来的体力,现在要两三天才能慢慢补上。
他终于承认,两百平方米的高强度耕作,不再属于这具五十多岁的身体。
目标函数从长期最大化产出变成剩馀年限内稳定,低维护,低风险。
这句话写进文档时,江临无奈苦笑。
人活到后来,连目标函数都会变。
年轻时追最大值,中年追稳定,老年追可维护。
第四十年春末,江临把所有最终索引放进一个防潮袋。
第四十年盛夏,他的身体开始明显变差。
有时候半夜醒来,喉咙干,心口闷,翻个身都要先攒一点力气。
早晨起床时,脚底踩到地面,膝盖和腰会先替他回答一遍天气。
有时候走到田边,会忘记自己刚才要拿哪件工具。
第四十年冬,他发起了低烧。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普通感染。
按最保守的方式处理,喝水,保温,减少活动。
第二天,烧退了一点。
第三天,又升上来一点。
如此反复,象一根针,扎在一只已经漏气很久的皮囊上。
年轻身体能扛过去的东西,到了五十八岁,只需要轻轻推一把,就能把整套系统推过边界。
熬不过去了。
江临翻开最后一页概念本。
颤颤巍巍写下——
【第四次废土,第四十年。】
【我没有学完。】
【但我学会了怎么继续学。】
【回去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
炉灶里的火很小,窗外是冬末灰白色的天。
江临靠在石椅上,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苍老粗糙,指节变形。
回去以后,这些都会不见。
下一秒,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