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二十岁的江临,可能不愿意这么写。
会觉得丢人。
几十年废土生涯,上下求索,怎么还有这么多未完成,需重修,不能装懂?
可五十多岁的江临不会这么想。
四十年很长。
长到足以把一个人磨圆搓扁。
但四十年也很短。
短到面对整个人类知识体系时,仍然象一小截蜡烛照进巨大的洞。
他已经不是那个以为只要时间足够就能碾压一切的少年了。
时间不是万能。
时间只是给你犯错,修正,再犯错,再修正的资格。
能不能变成东西,还要看资质,方法,工具,身体,环境和是否足够诚实。
第三十九年冬天,江临做了第二件事。
删。
这件事比整理更难。
他把计算机里还能读取的文档全部重新检查一遍。
很多旧文档已经没有意义。
早年的错题截图,删。
重复下载的教材版本,删。
低可信度实验数据,保留索引,但移出主库。
错误推导,保留少数典型,其馀删。
情绪化复盘,删掉大半。
曾经花了很多时间搭建但后来证明无用的模型,保留结论,删掉中间冗馀文档。
每删一个文档,他都要克制自己想保留的冲动。
这些都是他花时间做出来的。
有些文档背后,是一个冷夜。
有些背后,是一次失败的实验。
有些背后,是一整天坐在石桌前推到手腕发酸的证明。
删掉它们,象是在否认过去的自己。
可江临知道,不删不行。
硬盘空间不是唯一问题。
更重要的是,人的回忆空间也有限。
如果把所有东西都当宝贝,真正有用的东西就会被埋掉。
概念本里有一句他这些年反复写的话。
【复杂不是目标,有效才是。】
现在轮到他对自己的过去执行这句话了。
然后,他开始誊抄最终索引。
只写索引。
每一个内核概念下面,最多三行。
第一行:它解决什么问题。
第二行:最容易犯的错。
第三行:未来重学时从哪里进入。
比如【熵】
解决:不可逆性、秩序维护、开放系统。
错:把生命说成违反熵增;把“混乱”当成唯一解释。
入口:过滤槽堵塞、设备磨损、农田退化、概念本遗忘。
比如【作用量】
解决:从整条路径看运动,而非只看瞬时受力。
错:把驻值说成永远最小;用诗意替代数学。
入口:拉格朗日方程、广义坐标、风力提水设备。
比如【量子态】
解决:微观系统的状态描述与测量概率。
错:强行查找经典轨道;把概率当成单纯无知。
入口:双缝、光电效应、一维势阱、不确定性。
这样的索引,他一页一页写。
因为每一句都要压缩,所以写得很慢。
压缩可比展开难得多。
展开可以罗嗦,可以绕,可以用比喻铺路。
压缩要求他真的知道哪些东西是骨头,哪些只是当年为了帮助自己爬过去搭的脚手架。
有时候,他会为一个词停半天。
解决两个字对不对?
入口是不是太自信?
错有没有把问题说清?
如果未来十八岁的身体回到现实后,拿着这些记忆重新学习,这三行够不够把他带回去?
不够。
当然不够。
但至少是路标。
第四十年春天,石屋经历了一次中等风暴。
让屋顶响了一整夜。
江临没有睡好。
早上起来,先检查太阳能板残馀支架,再看屋顶,再看蓄水坑,再看农田。
问题不大。
屋顶排水沟被沙堵了一截,清理即可。
储物间外墙有一处老裂缝扩大,需补。
农田复盖层被掀掉两处。
这些检查,他做得很熟练。
熟练到像呼吸。
但做完后,他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片被风刮过的荒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快要离开这里了。
这片荒原,连同前几次加起来他住了快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