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最初怀疑种薯退化。
换了一批留种。
改善有限。
怀疑水分。
调整浇灌。
仍然不明显。
后来他翻出多年记录,发现那几垄地在过去五年里承担了过多的高产作物,秸秆还田不够,深层结构变差,表层数据看起来还行,但根系下扎空间被慢慢压坏了。
这不是一个单变量问题。
也不是一年造成的。
它象人。
表面还能撑,深处已经累了很久。
写下这句话时,江临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这几年,冷天蹲下去再站起来,总要慢半拍。
关节里像藏着一点细沙,磨得很轻,却磨得很久。
第三十年,江临在废土里过了自己这一世的第四十八个生日。
当然,没有蛋糕。
也不会有蜡烛。
甚至没有准确意义上的生日庆祝。
他只是按日期换算,知道这一天到了。
早上照常检查水,上午整理一份旧笔记,下午给农田补了堆肥。
晚上多煮了一点黄豆。
牙口已经有点差,所以黄豆煮得比平时软。
他细嚼慢咽。
因为牙龈受不了硬东西,胃也不再喜欢太急的吞咽。
年轻时吃东西是补充燃料。
现在吃东西更象维护一台老机器,不能太硬,不能太冷,不能太快。
屋外风声不大,炉灶火光稳定。
桌上摊着第二十五册概念本。
他忽然想到,只要回去,身体会刷新。
可废土里的江临已经四十八岁。
这两者之间的撕裂感,只有回归的时候会比较强。
他并不会在此时纠结自己到底算十八岁还是四十八岁。
身体年龄是一种状态,记忆年龄是另一种状态。
社会身份又是第三种状态。
没有必要强行压成一个数。
线性代数早就教过他,一个系统可以有多个分量。
他就是一个状态矢量。
第三十五年之后,江临停止了大规模开新课。
这个决定不是某一天突然做出的。
某天清晨,他在整理课程目录的时候,发现自己连续三次把同一个文档夹拖进不同分类。
又有一天晚上,他看着一段证明,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三年前已经在第十九册概念本里写过类似的卡点。
再往后,是腰。
坐久了,腰背深处会泛起一阵钝痛,像旧木头受潮后慢慢弯下去。
他得扶着石桌站一会儿,等那阵痛退下去,再重新坐回去。
他仍然能继续。
可继续这件事本身,已经不再象年轻时那样廉价。
他在废土里已经老了。
第三十八年的春天,江临把第一册概念本从防潮盒里取出来。
翻开第一页,他看见十八岁的自己写下那句很用力的话。
【极限不是看前面乱不乱,而是看后面能不能稳。】
旁边画着土豆产量图。
粗糙,幼稚。
统计意义一塌糊涂。
可五十六岁的江临只在旁边写了四个小字。
【方向对。】
那天之后,他真正开始进入第四次废土的最后阶段。
不再向前冲。
而是回头。
把过去三十多年里留下来的草稿、概念本、电子文档、实验记录、课程索引、废土工程文档,一件一件整理出来。
他给这个阶段起了一个很土的名字。
【回收工程】
不是总结,也不是成果汇编。
总结听起来太体面,成果汇编又太象给别人看的东西。
回收更准确。
这些年,他学过的东西太多,散掉的东西也太多。
有些知识已经内化成了直觉,有些仍然卡在半懂不懂的边缘,有些当年觉得重要,后来证明只是绕路,有些看起来不起眼,却在多年后成了真正能支撑他的骨架。
他要回收的,是记忆,是理解,是已经变成身体反射的思维路径,是神经系统里的拓扑信息。
所以,最后的时间里,他要做的不是继续堆知识。
而是把将近四十年里堆出来的东西,尽可能压缩成能被十八岁身体重新调用的结构。
第三十九年,江临做了第一张校准表。
他在表头写下。
【第四次废土知识骨架校准】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