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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文档夹像旗帜。
每多建一个,就象他在一片新大陆上插下一根木桩,告诉未来的自己。
这里我来过,这里我正在攻打,这里迟早会被我整理清楚。
第二十年以后,江临慢慢不这么做了。
不是因为可学的东西少了。
恰恰相反,越往后,知识越象荒原深处的废墟群,一座连着一座,根本看不到尽头。
有些课程,他没有资格说自己真正攻克,只能说知道入口。
有些工具,他没在时间胶囊里留下顿悟,却已经悄悄渗进了他的手里。
它们变成下一次建模时下意识检查的边界条件,下一次拟合时顺手删掉的异常值,下一次推导时不敢漏写的量纲。
他慢慢知道,人的一生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命名成章节。
归档本身也需要能量。
而第二十年之后,江临开始精确地节约自己的注意力。
这东西比黄豆和土豆更难补充。
第二十一年,他右眼第一次出现比较明显的重影。
那天他正在看一份数学物理方法讲义。
屏幕上是一串边界条件和本征函数展开。
忽然觉得字边有一层浅浅的虚影,像每个符号旁边都站着一个更淡的影子。
他闭眼,揉了揉,再睁开。
还是有。
第二十二年,江临戴起了老花镜,而电子墨水屏右下方有一块局域不再刷新。
最初只有指甲盖大小,后来扩展到半个掌心,象一块永远留在屏幕上的灰色伤疤,挡住页边的几行注释。
江临试着修。
拆外壳,清排线,除尘,重启。
冷激活,换备用线。
没有用。
屏幕的伤就在那里。
他没有再拆第二次。
再拆,整块屏幕可能彻底报废。
于是他改排版。
把常用文档右边距加大,把批注统一移到左侧,把原本双栏阅读改成单栏。
第二十三年,他开始用更短的句子写复盘。
早年的复盘像课堂笔记。
一段一段铺开写,恨不得把今天每一个思考细节都留给未来。
现在不行。
他的时间仍然很多。
可他越来越清楚,时间多,不代表有效精力多。
一天里真正清醒,稳定,能处理困难问题的时段有限。
这些时段,不能全用来写漂亮复盘。
所以他的复盘开始变成极短的判断。
【边界条件比方程重要。】
【模型先问适用范围。】
【低可信度数据不进入主表。】
【数值结果不解释物理图象。】
【不懂就是不懂,不要用比喻遮羞。】
最后一句,是他写给自己看的。
年轻时,他很喜欢比喻。
这些比喻帮他活过了很多最难的门坎。
可到了后来,他也开始警剔比喻。
因为比喻只是桥,不是彼岸。
桥可以救命。
但不能把桥当成对岸。
第二十四年,年年月月翻修的风力提水设备终究退役。
地下岩隙的水位发生过几次变化,后来他改了蓄水系统,在几处低洼地做了更稳定的集水槽,又把雨季酸雨的处理流程优化了一轮。
风力提水设备仍然能用,但维护成本越来越高。
就把它拆了。
能回收的全部回收,剩下几块裂开的支点石,也被他搬到田埂边压草。
第二十六年,第三块蓄电池容量掉到危险线。
江临早有预案。
低功耗模式已经运行多年,备用计算机使用被压到最低。
纸质索引足够让他在极端断电情况下维持学习骨架。
可当那块电池真的退役时,某些学习方式也彻底结束了。
长时间看视频,结束。
反复打开大型PDF对照,结束。
临时调用大量资料做横向检索,结束。
以后更多要靠他自己脑子里的索引,靠极简笔记,靠已经内化的知识框架。
这些年,硬盘和电池给了他一段近乎奢侈的起步期。
现在,设备开始一件一件老去。
它们像老师一样,把东西教给他,然后退场。
第二十八年,农田出现了一次小规模退化。
南侧几垄土豆产量连续两季下降,叶片颜色偏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