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把四十年折成一页纸
    年轻时,江临喜欢给每一门课,每一个阶段,每一个问题都单独建一个目录。

    ……

    那时候,文档夹像旗帜。

    每多建一个,就象他在一片新大陆上插下一根木桩,告诉未来的自己。

    这里我来过,这里我正在攻打,这里迟早会被我整理清楚。

    第二十年以后,江临慢慢不这么做了。

    不是因为可学的东西少了。

    恰恰相反,越往后,知识越象荒原深处的废墟群,一座连着一座,根本看不到尽头。

    有些课程,他没有资格说自己真正攻克,只能说知道入口。

    有些工具,他没在时间胶囊里留下顿悟,却已经悄悄渗进了他的手里。

    它们变成下一次建模时下意识检查的边界条件,下一次拟合时顺手删掉的异常值,下一次推导时不敢漏写的量纲。

    他慢慢知道,人的一生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命名成章节。

    归档本身也需要能量。

    而第二十年之后,江临开始精确地节约自己的注意力。

    这东西比黄豆和土豆更难补充。

    第二十一年,他右眼第一次出现比较明显的重影。

    那天他正在看一份数学物理方法讲义。

    屏幕上是一串边界条件和本征函数展开。

    忽然觉得字边有一层浅浅的虚影,像每个符号旁边都站着一个更淡的影子。

    他闭眼,揉了揉,再睁开。

    还是有。

    第二十二年,江临戴起了老花镜,而电子墨水屏右下方有一块局域不再刷新。

    最初只有指甲盖大小,后来扩展到半个掌心,象一块永远留在屏幕上的灰色伤疤,挡住页边的几行注释。

    江临试着修。

    拆外壳,清排线,除尘,重启。

    冷激活,换备用线。

    没有用。

    屏幕的伤就在那里。

    他没有再拆第二次。

    再拆,整块屏幕可能彻底报废。

    于是他改排版。

    把常用文档右边距加大,把批注统一移到左侧,把原本双栏阅读改成单栏。

    第二十三年,他开始用更短的句子写复盘。

    早年的复盘像课堂笔记。

    一段一段铺开写,恨不得把今天每一个思考细节都留给未来。

    现在不行。

    他的时间仍然很多。

    可他越来越清楚,时间多,不代表有效精力多。

    一天里真正清醒,稳定,能处理困难问题的时段有限。

    这些时段,不能全用来写漂亮复盘。

    所以他的复盘开始变成极短的判断。

    【边界条件比方程重要。】

    【模型先问适用范围。】

    【低可信度数据不进入主表。】

    【数值结果不解释物理图象。】

    【不懂就是不懂,不要用比喻遮羞。】

    最后一句,是他写给自己看的。

    年轻时,他很喜欢比喻。

    这些比喻帮他活过了很多最难的门坎。

    可到了后来,他也开始警剔比喻。

    因为比喻只是桥,不是彼岸。

    桥可以救命。

    但不能把桥当成对岸。

    第二十四年,年年月月翻修的风力提水设备终究退役。

    地下岩隙的水位发生过几次变化,后来他改了蓄水系统,在几处低洼地做了更稳定的集水槽,又把雨季酸雨的处理流程优化了一轮。

    风力提水设备仍然能用,但维护成本越来越高。

    就把它拆了。

    能回收的全部回收,剩下几块裂开的支点石,也被他搬到田埂边压草。

    第二十六年,第三块蓄电池容量掉到危险线。

    江临早有预案。

    低功耗模式已经运行多年,备用计算机使用被压到最低。

    纸质索引足够让他在极端断电情况下维持学习骨架。

    可当那块电池真的退役时,某些学习方式也彻底结束了。

    长时间看视频,结束。

    反复打开大型PDF对照,结束。

    临时调用大量资料做横向检索,结束。

    以后更多要靠他自己脑子里的索引,靠极简笔记,靠已经内化的知识框架。

    这些年,硬盘和电池给了他一段近乎奢侈的起步期。

    现在,设备开始一件一件老去。

    它们像老师一样,把东西教给他,然后退场。

    第二十八年,农田出现了一次小规模退化。

    南侧几垄土豆产量连续两季下降,叶片颜色偏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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