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你不必把每一个支持力,张力,约束反力都算出来。
只要选对描述系统自由度的广义坐标,把动能T和势能V写出来,再把非保守外力写成广义力,方程会自动生成。
这不是力消失了。
力还在那里,风还会推防雨布,绳子还会拉钢筋,支点还会磨损,水桶还会晃。
但分析力学告诉他,你不必用最笨的方式追着每一个约束力跑。
你可以先问一个更高层的问题。
这个系统真正的自由度是什么?
江临把这句话抄下来,像握住了一把刀。
他盯着自己的风力提水设备草图,重新开始看。
这个系统确实很脏,有摩擦,有乱流,有冲击。
不能幻想一个方程五分钟给出最终答案。
但如果先创建一个理想模型呢?
假设尼龙绳始终绷紧,假设钢筋刚性足够,假设支点暂时不滑,假设水桶不撞岩壁……
整个系统的主运动,至少可以先由迎风杆的倾角θ来描述。
θ确定了,绳长、杠杆、水桶高度就全确定了。
然后,他写动能和势能。
风和摩擦不是保守力,所以他用上了带广义非保守力的拉格朗日方程形式。
江临盯着右边那个Q。
它提醒着拉格朗日不是魔法,脏东西没有凭空消失,只是被更好地收纳了。
推导并不漂亮,但顺畅得多。
那些让他头疼的支点反力,绳端约束力全都不见了。
推到最后,他得到了一条粗糙的一自由度运动方程。
这方程没有给他最终答案,却清淅地告诉他该改哪里。
升程不够可能是杠杆力臂比不对,激活困难可能是转动惯量过大,运动狂躁是阻尼不足。
江临看着那条方程,头皮还是有些发麻。
不过拉格朗日方程虽然没有替他造出提水机,却也替他找到了提水机的骨架。
这一刻,江临第一次在理论力学里感到一种近乎冒犯的震撼。
不是因为它神奇到无所不能。
而是因为它明明承认现实复杂,却依然能从复杂里抽出自由度。
牛顿力学象在写机器码。
你必须亲自管理每一个寄存器,每一次跳转,每一条指令。
你要算每一根绳子的张力,每一块石头的摩擦,每一个支点的反作用。
拉格朗日力学则更象高级语言。
你写系统的自由度,写动能,写势能,写非保守广义力,然后让方程替你生成底层运动。
这个编译器,就是拉格朗日方程。
但江临没有忘记加一句。
【编译器不是神。】
【垃圾模型输入,只会得到垃圾结果。】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临一边学分析力学,一边做风力提水设备。
白天,他在废墟里砸钢筋,搬石块,削限位槽,用红泥和碎石压实底座。
晚上,他在露营灯下啃《理论力学》里那些更冷更高的词。
广义坐标,广义速度,广义力,虚位移……
理论力学不再高高在上,和一台丑陋的提水机牢牢绑在了一起。
第一版设备,失败得毫不意外。
风灌满防雨布,迎风杆猛地后倾,尼龙绳瞬间绷直,杠杆抬起水桶。
水桶确实上升了。
可上升不到一半,风力一弱,绳子突然松弛。
下一阵风再来时,绳子猛地绷紧,整个系统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撞击。
水桶砸在岩壁边缘,半桶水全洒了不说,桶还被砸出了一个凹坑。
江临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但还是不忘记录。
【第一版失败。】
【问题:绳索松弛导致冲击,回落速度过大,阻尼不足。】
第二版,他加了配重。
配重让水桶回落不再那么凶,系统有了更稳定的往复趋势。
但新问题来了。
激活困难。
风小的时候,配重和水桶形成的等效惯量太大,防雨布被吹得哗哗响,设备却只是象一头倔驴一样抖。
又记录。
【第二版失败一半。】
【问题:激活风速提高,低风状态下无效。】
第三版,他调整杠杆支点位置。
把力臂比改小一点,牺牲一部分升程,换取更容易激活。
这一次,水桶能被拉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