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模
    回归后的日子,象是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幻觉。

    江城的十二月下了一场细碎的雪,雪花还没落地就化成了冰冷的湿气。

    教室内外,暖气片散发着干燥的热量,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色的水雾。

    坐在窗边的江临偶尔会伸手抹开一小块雾气,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路边的冬青灌木丛被环卫工人修剪得整齐划一。

    在废土待了十年的江临,看这些灌木的眼神依然带着一种生理性的渴望。

    多好的燃料和绿肥,就这么白白地种着看,过于奢侈。

    这种文明的温差,在这一个月里无时无刻不在冲击他的神经。

    他变得格外珍惜每一张纸。

    哪怕是一张随手发下来的小卷子,他也习惯性地把字写得小巧工整,不舍得浪费哪怕一个角落的空白。

    孙明总调侃他象是突然得了什么强迫症,江临也只是笑笑。

    时间在笔尖和卷子的摩擦声中飞速流逝。

    黑板右上角那个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

    一月中旬,临近的一模,象是一块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江城七中每一个高三生的头顶。

    “老江,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孙明嚼着两块钱一包的辣条,神情复杂地看着江临。

    这一段时间以来,江临变了。

    他不再熬夜,每天铃声一响就准时收拾书包走人。

    在课堂上,他也很少象以前那样拼命记笔记,更多的时候是单手托着下巴,眼神平静地看着黑板,偶尔在草稿纸上点几笔,那姿势象极了在公园里看老头下棋的闲人。

    “怎么了?”江临从英语课文中抬起头。

    “你看看咱班这氛围,连平时最爱打球的那帮哥们儿都缩在座儿上刷题呢。”

    孙明指了指四周。

    “你倒好,我看你昨天晚自习竟然在看一本《中国农业与农作物栽培》,今天又换成了《博物》,那是高中生该看的玩意儿吗?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打算高考完直接回老家承包几十亩地当农民了。”

    江临把手里那本介绍沙生植物耐旱特性的《博物》杂志合上,看着孙明那张因为焦虑而冒出两颗火疙瘩的圆脸,心中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

    这种为了考试而焦虑,充满烟火气的烦恼,真好。

    “一模而已,放松点。”江临拍了拍孙明的肩膀。

    “什么叫一模而已,老刘昨天才说了,一模成绩基本就定型了,这叫高三第一命脉。”孙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这次一模是全市联考,题目难度是地狱级别的。你可长点心吧,别到时候考砸了老刘又找你喝茶。”

    江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如果是以前的他,现在大概也会心跳加速,甚至产生一种生理性的发虚。

    一模前一天的傍晚。

    江临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路过巷子口那个熟悉的卤味摊。

    卤锅里翻滚着深褐色的老汤,八角,桂皮,香叶混合着酱油的浓郁香气,在冰冷的冬夜里霸道地往鼻腔里穿。

    江临咽了一口唾沫,停下脚步。

    然后买了一根卤鸭脖和两只卤鸡爪,站在路灯下,一口一口,慢慢吃起来。

    牙齿撕开紧实的鸭肉,感受着复杂的香辛料和充足的盐分在味蕾上层层叠叠地炸开。

    这种现代文明社会里最廉价最普通的市井调味,对他来说却是无上的珍馐。

    在废土,他只有清水煮南瓜藤和土腥味极重的烤土豆。

    如今,哪怕只是一口带着点辣味的卤汁,都让他觉得活着是一件无比享受的事情。

    他把骨头吮吸得干干净净,扔进垃圾桶,这才心满意足地跨上自行车回家。

    回到家,父母表现得比他还要紧张。

    吃完饭的是偶,老妈张秀芬特意煮了一碗红枣莲子羹,说是能安神补脑。

    “江临,明天就一模了,今晚早点睡。”

    她总觉得儿子最近变了许多,整个人总是慢条斯理的,话也少了,遇到什么都是先笑一笑。

    乐观得让她感觉有点过于踏实了。

    “知道了,妈。”江临接过碗,笑着回了一句,“你也早点歇着。”

    回到卧室,江临的确没有翻开任何一张卷子。

    将近十年的耕读,那些被刻进骨子里的知识,此刻正安静地沉睡在他的大脑皮层里。

    他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庞大的知识树。

    从力学,电磁学到原子物理。

    从圆锥曲线,导数到复数运算。

    每一条分支都清淅可见。

    他不需要临时抱佛脚,他只需要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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