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来,只要缩在墙根下把身体团成一个球,体温就还能维持在让人不至于失去意识的水平。
但夜晚不一样。
夜晚的冷是另一种东西。
风不再是风,更象是一把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子,从衣料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去,贴着皮肤一刀一刀地割。
冷意也仿佛是直接出现在骨头里的,从骨髓深处往外扩散。
江临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还不够,最后把脑袋都缩进了校服里,双手也是深深插进袖子里,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型状,后背死死抵着那堵断墙。
墙体的温度比他自己的身体还低,寒意通过校服布料渗进背部肌肉,整条脊椎象是被泡在冰水里。
他冻得牙齿不停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上下牙碰撞的频率快得根本控制不住。
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是不能睡的。
这是他在某本杂志上看来的,说失温症的最后阶段,人会感到莫名的燥热,会脱掉衣服,然后微笑着死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只知道现在自己冷得连思考都变得断断续续。
脑子里浮现的画面都是一片一片的,拼不成完整的逻辑链条。
老妈切好的苹果。
削了皮,切成月牙形,插上一根牙签,放在白色的瓷盘里。
每次他写作业写到深夜,她就会端一盘进来,放在台灯旁边,说一句别写太晚就出去了。
他平时总是含含糊糊地应一声,连看都不看一眼,等写完一张卷子苹果表面都氧化变黄了。
爸爸看电视的背影。
客厅的沙发,那个被坐出一个人形凹陷的位置。
新闻联播的声音,偶尔穿插一两句和他妈的闲聊。
老爸的肩膀很宽,从背后看过去象一座山,小时候他总觉得那座山什么都能挡住。
……
“我想回去!”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斗。
江临把额头埋进膝盖和胸口之间的空隙里。
“这什么鬼地方,我要回去。我卷子还没写完,我还要考一本。”
眼泪涌出来的时候他完全没有防备。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还是一下一下地抽动,呼吸变得又短又急促,每次吸气都带着一声被压扁了的哽咽。
在生死的边缘,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都是扯淡。
他十八岁,高三,昨天最大的烦恼是一道裂项相消算不出来的数列题。
现在他蹲在一堵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的断墙下面,嘴唇干裂出血,口腔被酸液灼伤,胃里翻涌着酸水,身体抖得象筛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回家。
想回家。
想回到那间台灯发黄的卧室里去,想回到那张刷了一半的数学卷子前面去,想听到闹钟咔咔的走动声,想听到他妈在厨房里洗碗的水流声,想听到他爸在客厅里调电视音量的按键声。
就在这个念头膨胀到几乎要从胸腔里炸开的瞬间。
光明突然重新涌入眼睛。
暖黄色的灯光,隔着一层校服都清淅可辨。
江临猛地将脑袋从校服里拉出来。
台灯。
那盏灯罩边缘微微烤焦的台灯,正安静地立在书桌上,发出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暖光。
灯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张摊开的数学仿真卷上。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老妈的声音:“江临,起来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