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身去看手机,屏幕上有白三生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修复中心院子里那个花坛——就是春分前后他们一起翻土、撒种、浇水的那一小片地。照片上,湿润的深褐色泥土表面,冒出了几颗极小极嫩的绿芽。芽很细,只有两片合在一起的子叶,还没有展开,弯着腰从土里钻出来,头顶还顶着种壳的碎片。其中有一颗子叶已经展开了大半,能看出两片叶子的雏形——圆圆的,边缘微微卷着,叶面上有一层极细极细的绒毛,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之后在闪光灯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糖粉。
她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拨通了白三生的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有鸟叫和洒水壶的沙沙声。
“那颗种子发芽了。杨兰因的那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柯依柳听出了那个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被时间本身确认之后的笃定。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敲门声,不需要急着去开门,因为他知道敲门的人是谁。她说你等我,我马上过来。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玉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青白色,镯身上那道“依”字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被照得微微发亮。她用手摸了摸镯子,感觉到镯身比平时更暖了一些——不是体温,是初夏的空气本身已经开始发热了。
她换好衣服走出公寓,发现运河边的柳树已经绿成了一片浓荫。柳条比春分时更长了,从树冠垂下来几乎碰到了水面,叶子的颜色也从嫩绿转成了油绿,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着,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拨动竖琴的弦。她一边快步往修复中心走,一边不由自主地想起杨兰因——那个在苍山上采蓝靛的白族女人,在终南山茅棚前种山茶花的老尼姑,在晒经石上刻下“终南一坐,即是千年”的半灯比丘尼。她在贞元十七年把最后一颗山茶花籽从大理带到终南山,又托商队带回苍山,赵家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赵若兰手里,赵若兰在春分那天把它埋进苍山下杨兰因的老茶花树旁,白三生从大理带回的另外几十颗也种在了这方花坛里。现在这颗传了几十代、等了一千多年的种子,在杭州城运河边一个不起眼的修复中心院子里,破土了。
她到的时候白三生正蹲在花坛边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左手腕上的星月菩提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花坛里的泥土,把每一颗新冒出来的芽都检查了一遍。杨兰因的那颗种子发的芽就在花坛正中间,旁边几颗去年从大理带回来的山茶花籽也陆续裂开了种壳,有几颗的子叶已经顶出了土面。他用洒水壶给每一颗芽都浇了浅浅一圈水,水在泥土表面聚成一小圈亮晶晶的薄膜,然后迅速被干渴的土吸了进去。他浇水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用画笔在画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每一笔都不能重,重了就洇了,每一笔都不能偏,偏了就断了。
柯依柳在他旁边蹲下,用手指碰了碰那颗最大最嫩的芽。芽上的种壳还没完全脱落,她用指尖轻轻把壳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种壳已经很脆了,轻轻一捏就碎成了几片,碎片上有细密的纹路,和她从龙泉带回来的那块“依”字瓷片的断口纹路一模一样——都是被窑火烧过又被时间磨过的痕迹。
“赵若兰说,这颗种子是杨兰因在终南山收到的。”白三生把洒水壶放在花坛边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一年大雪封山,一个从西域回来的商队路过终南山,商队头领亲手交给杨兰因一个小布袋,袋子里是既至在流沙废寺门口倒下去时从怀里滑出来的几颗山茶花籽。他把种子带了一路——从苍山带到流沙,又从流沙被商队带回终南山。杨兰因种下了一颗,剩下的留作种子传了下来。”
柯依柳把掌心那几片种壳碎片收进一个小密封袋里,放在花坛边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那一小片刚冒芽的苗床,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颗种子在流沙里被既至揣在怀里,在大雪里被商队头领交到杨兰因手里,在终南山的茅棚前被杨兰因埋进冻土,在苍山下的周城被一代代白族女人传着种、传着收、传着留,最后在杭州运河边这个曾经种过槐树、养过画眉、修过元代青花瓷片图的修复中心院子里破土而出。它等的不是发芽的季节,它等的是发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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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说,等种子发芽了,就去龙泉。”她把花铲上的泥土在水桶里洗干净,靠在花坛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