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季第三章第3节《3生归来》
糙,指尖的茧被工厂的机床磨得很厚,但落下来的力度很轻。拍了两下,收回手,说你比你爹强——你找到了画,也找到了人。

    白三生直起腰坐回椅子上。他把桌上那张曾祖母的照片递给柯依柳,又把祖父的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从自己的棉袍内袋里掏出一个靛蓝布袋放在茶桌上,袋子里是那几十颗干透了的山茶花籽。

    “赵若兰说,杨兰因在终南山茅棚前种了一棵山茶花。花开的时候她就在花下抄经,花谢的时候她把落花收起来晒干,揉碎之后泡在油里,做酥油灯的灯油。”白三生把袋子打开,往手心里倒了几颗花籽。花籽很轻,深褐色的种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每一颗的大小都不完全一样,但形状都很完整——是赵若兰和她的祖辈们在每一年的秋天从最好的茶花里挑出来,小心翼翼地晾干、保存、一代一代交接下来的。“她做了很多灯油,自己用不完,就分给终南山里的茅棚和寺院。后来白云禅师在法门寺遇到我祖父的时候,偏殿里那盏长明灯烧的就是她留下的山茶花油。温如家那七盏酥油灯里的油,也是杨阿彩从周城带给她的——那是杨兰因在终南山揉碎的最后一瓶。”

    他把那几颗花籽放回袋子里,把袋口重新系好,放在茶桌上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旁边。

    “爸。”他叫了一声。这个称呼他很久没有用过了——在大理的时候他叫父亲都是叫“我爸”,在第三人称的叙述里提起。但此刻他坐在父亲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张窄窄的茶桌,用第一人称叫出了这个字。

    白砚行抬起头。

    “我跟依柳商量过了。”白三生说,“这袋山茶花籽,一半种在观音院梅树旁边,一半种在龙泉柳树下面。观音院那边,赵若兰明年春天会帮我们种——她说周城杨家每一代都有人种山茶花,她会在杨兰因的那棵老茶花树旁边新辟一块地,把从终南山带回来的种子种下去。龙泉那边,我跟依柳明年春天回去种。”

    白砚行听着,缓缓点了一下头。他把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重新盖好,推到白三生面前。

    “这些东西都给你了。”他说,“祖父的信、奶奶的照片、你妈留下的那几颗老窑底的青花瓷片。都在里面。你替我把盒子带回大窑村,埋在那棵柳树下面。你奶奶要是知道这些东西回了龙泉,大概会很高兴。她活着的时候总说,嫁到白家是缘分,但根还在那棵柳树底下。”

    白三生接过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盒子很轻——几页信纸、几张照片、几颗瓷片,加起来不到一斤的重量——但压在大腿上的分量却很重,重得他必须用两只手才能托稳。那个分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几百年、几十代人、无数双手的托付。

    柯依柳端起茶壶给白砚行续了一杯茶,又给白三生续了一杯,最后给自己续了一杯。三个人的茶杯在茶桌上排成一行,三缕细细的蒸汽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来,交织在一起,然后散开。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在掌心里暖着手,忽然想起温如在灵隐寺药师殿竣工那天跟她说的话——“从来姻缘不等人,从来山水不欺人。”温如是从柳家族谱上读到这两句话的,柳问写的。而柳问写给族谱的那两句话后面其实还有两句,被虫蛀掉了大半,温如没有看到。但赵若兰在《半灯录》里记载过柳问和杨兰因的通信——信是托一个往西走的行脚僧带去的,不知道有没有送到,但信的底稿夹在《半灯录》的最后一页里。底稿上最后两句话是:“半在苍山,半在流沙。既至不问来处,既归不问归期。”

    她把这段话轻声念了出来。白砚行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茶桌,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动作很慢,但站起来之后脊背挺得很直。他走到那幅落款“白砚行”的水墨山水前面,伸手碰了碰画上苍山十九峰最左边那一峰的峰顶,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白三生,说我还有一件事没说。

    他说去年秋天有一个晚上,他在河坊街散步,走到这条巷子口时看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很老了,背佝偻着,拄着一根拐杖,站在巷口往里面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他上去问她找谁,她说不找谁,只是觉得这条巷子的味道很熟悉——松烟墨、旧茶、河坊街上飘过来的桂花糕——和她年轻时在修复室里闻到的味道一样。他问她是不是姓温,她笑了,说“你猜对了”。后来她没让他送,自己拄着拐杖走了,背影消失在河坊街的人流里。

    白砚行说他后来才知道,那天是温如最后一次出门。那之后她的腿就再也没能走过这么远的路,几个月后便往生了。而她最后一次出门,是在杭城深秋的暮色里,一个人拄着拐杖在河坊街的巷口张望,闻到了一股她修复了半辈子的松烟墨和旧茶的味道。她大概不知道这间茶室的主人姓白,不知道墙上那幅苍山十九峰下画的是观音院的梅树,不知道铁皮饼干盒里锁着柳依的照片和净观的信——但她闻到了那个味道,就够了。

    白三生低头看着茶桌上那只铁皮盒子。温如在最后一次出门时闻到的松烟墨的味道,大概就是从这个盒子里渗出来的——祖父的信、祖母的字,在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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