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针。杨兰因把无名的旧僧袍裁成了一方手帕,在上面绣了兰花,把头发嵌进锁边。她的最后一个字是留给既至回来再绣的——但他没有回来,她也没有再绣。
赵若兰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那缸蓝靛水里舀起一瓢,浇在墙脚一棵刚抽新叶的茶花树根上。她说奶奶在《半灯录》里写过一句话——“世间最远的不是流沙,是等一个人从流沙里走回来。”她奶奶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但她把这句话留下来了,留给等到的人。
柯依柳把手伸进蓝靛缸旁边的水桶里,洗掉指尖沾着的那一点蓝。蓝靛遇水即溶,把整桶水都染成了极淡极淡的天青色——和在法门寺库房隔着玻璃看那卷贝叶经时羊皮包裹上干涸的裂口缝隙里透出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抬头看白三生,说杨兰因的桥,她也画过了。
赵若兰走到院门口把木门拉得更开一些。她告诉他们,周城村现在还会白族打籽绣的人不多了,杨兰因当年那把刻了桥和桥上人的刻刀已经被村里收藏起来。她指指西边,说现在日光菩萨白毫上的那个桥图,就是那把刀的刀痕。让他们日后若得空,去观音院替她给净观老和尚供一盏茶,把杨兰因刻在佛珠上的那两个字再描一遍。
白三生答应她下次回来一定去观音院描字。他和柯依柳在日落前离开了周城。山茶花田就在村外,初夏的花期将过,晚开的几朵零零星星地点缀在山坡上,其余已落的花瓣铺了一地,在夕阳下晒出那种山茶花油特有的清冽冷香。柯依柳蹲下来把落在路边的一朵完好的白茶花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放进背包里。她说把这几瓣苍山的茶花带给柳树和师父,终南山那边等入了秋再走——杨兰因的茅棚等着他们去认门。
白三生没有答话。他看着苍山上最后一道雪线消失在暮色里。杨兰因在苍山上采蓝靛的溪涧还在,赵若兰说那条溪叫“既至溪”,是杨兰因自己取的名字。现在水还在流,从苍山流进洱海,从洱海流进澜沧江,从澜沧江流进南海。水从来不走错路,它也从来不需要知道终点在哪里,因为它本身就是终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