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运河往家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白三生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没有文字。照片拍的是他家厨房的灶台——大理苍山脚下观音院老斋堂里的那种土灶,灶面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灶神像,灶神像前面摆着一碟糖瓜、一碟橘子、三炷香。灶台上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米线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搁着一小碟酸腌菜。
柯依柳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白三生在杭州的画室里从来没有做过饭,他的厨房只用来烧水和煮泡面。这张照片显然不是今天拍的——照片里的灶台是土坯砌的,灶面上有被松针熏出来的黑色烟痕,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穗老玉米,窗外的光线是高原才有的那种透亮的金色。这是在云南。在大理。在他长大的那座观音院里。
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灶神像旁边贴着的一张红纸,红纸上有几行毛笔字,看得出是他祖父生前抄的灶王经。纸角卷了起来,露出背面用糨糊粘在墙上的旧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模模糊糊的,像是1987年。
这时白三生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祖父每年祭灶都会煮一碗酸腌菜米线。他说灶王爷上天汇报之前,让他吃饱吃暖和不会说假话。
柯依柳靠着运河边的石栏给他拨了电话。他接起来,背景里有炭火盆噼啪的声响。他说今天在画室架了个小炭炉烤火,顺手按老家的习惯祭了灶。他煮了一锅米线,但没有酸腌菜,用镇江香醋代替的。柯依柳笑了,说你这样糊弄灶王爷会打小报告的。他在电话那头也笑了,说没关系——我没什么需要灶王爷替我瞒的。
挂了电话之后,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在运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地摊在膝盖上看。修复中心前天完成了明年省级重点项目的评审答辩,今天下午正式通知她通过了——灵隐寺药师殿壁画修复工程的总负责人,温如任技术顾问,她任执行主持。项目的覆盖面比她预计的更大,不光要修西墙的药师佛经变图,还要连同药师殿建筑本体做一次全面的结构评估和防潮加固。这意味着从开春到下一年年底,她几乎每周都要去灵隐寺,有时甚至会住在寺里。
她把文件翻到人员那一页。修复团队已经初步搭建好了:她自己是执行主持,温如挂技术顾问,修复中心调了两个中级修复师、一个初级修复师给她当助手,法门寺博物馆那边也答应借调一个丝织品修复专家过来协助处理壁画底层贴金工艺的原始地层分析。唯独特邀修复专家这一栏还空着,备注里写了四个字:“待定人选”。
柯依柳看着这四个字,想起白三生曾对她说过——他在法门寺库房里隔着玻璃看那卷贝叶经时,羊皮包裹上那道最深的裂口他只用了一眼就推断出是牙咬的。他说棉麻纤维在极端干燥环境下的断裂方式和在潮湿环境下的断裂方式不一样,这个结论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修复论文里读到过,但他就是知道。温如后来说,这不是知识,是记忆。
她拨了第二通电话,把修复方案里关于壁画底层贴金工艺原始粘合剂成分分析的问题简单说了一下,然后问白三生愿不愿意加入修复团队。话筒对面安静了一阵子,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说:“我加入。”语气很平,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开这个口,又像是在答一个一千多年前就该答应的承诺。
小年夜的晚饭是在白三生的画室里吃的。柯依柳到的时候,他在炭炉上支了一个铁丝网,正在烤年糕。年糕是沈桂芳托人从龙泉带来的,那种老式的手工年糕,米粒磨得很粗,蒸熟之后切成厚片,烤到两面金黄,外皮酥脆,里面软糯,蘸一点红糖就着炭火的热气吃,满口都是米香。
他把烤好的一片年糕夹到柯依柳碗里,然后从炭炉旁边的地上拿起一个文件夹——修复中心今天下午发到他邮箱里的灵隐寺药师殿壁画修复方案。他已经把方案打印出来,用标签纸在每一页的页边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柯依柳边吃年糕边翻他的批注,越看越觉得这个人的脑子结构和一般人不同。在壁画裂缝灌浆那一页,他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组详细的受力分析简图,标出了裂缝两侧地仗层的收缩系数和灌浆材料的流动阻力系数,算出了不同温度下灌浆的最佳速率。旁边只写了一句:“以无名僧骨殖所处流沙层的干燥程度推算,此地仗层收缩率接近于敦煌莫高窟同类砂岩基层的七成。”在大面积颜料层加固方案的旁边,他画了几组唐宋时期不同寺院壁画地仗的层位剖面图,把每一层的黏土、麻筋、石灰配比和对应的现代加固材料的渗透性做了并列对比,每一种材料旁边都标注了干燥后的收缩扩张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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