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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在读吗?”柯依柳问。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更早的人。”苏涧清把钢笔搁在本子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羊皮里面衬了一层丝绢。那层丝绢上有字。”
柯依柳坐直了身体。“什么字?”
“我记在了工作日志里。但那本日志现在不在我手上——九十年代末法门寺博物馆改制,我调离的时候,所有工作日志按规定都要留在馆里存档。我只带走了这几张照片和部分个人笔记。绢上的具体字句,我记得不太全了,但大概意思是——”他眯起眼睛,用手指轻轻敲着太阳穴,像是在用力把一段埋藏了几十年的记忆从脑沟深处挖出来,“‘此经得自敦煌以西三百里,沙中废寺,不知其名。寺中有一僧人,已坐化,手中握此经。余取经而葬其尸。以其腕上玉镯为信物,嘱商队携回东土,交还其家人。然其家人不可考,镯寄于长安……’后面就是交代镯子的下落。”
“镯子寄往了长安哪里?”
“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最后一句。”
苏涧清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地把那句最后的话念了出来——
“‘镯归龙泉,与画同藏。’”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
“镯归龙泉,与画同藏”——这八个字,把从至正十一年到至正二十一年之间那一段最模糊的时间线补上了。玉镯被商队带到了长安,存在了某个地方,后来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可能是柳问托人找过,可能是商队有人良心未泯,可能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中间人——最终被送回了龙泉,交到了柳问手里。柳问拿到镯子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无名的死讯。他把镯子和那幅未完成的观音像、和《青花瓷片图》、和那封绝笔信一起,封进了木盒子里,交给了弟弟柳问樵,说了一句“待自去”。他知道柳依等的人不会回来了,但他还是把一切都留给了“后来的那个人”。
柯依柳把那张黑白照片重新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1993年冬,摄于法门寺库房。此经勿忘。”落款是苏涧清自己的名字。她看着“勿忘”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大概是这个世界对无名最好的纪念——不是记住他的名字,因为名字已经丢了;不是记住他的来历,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是“勿忘”这件事本身——不要忘记有一个僧人,在西行的路上死了,手里握着一卷经书,腕上戴着一只玉镯。不要忘记他把经书送到了。
“苏老师,”柯依柳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您刚才说那卷贝叶经在法门寺博物馆的库房里。现在还在吗?”
“应该在。法门寺地宫出土的文物是国宝级的,不会外借,不会流转。除非有特别重大的研究需要,一般不会拿出来展览。它的编号是FD-1987-00321。你如果要调阅,需要提前两个月向文物局申请,审批流程很繁琐。”
他想了想,又说:“你要是真想看,我可以帮你找一下法门寺博物馆的老同事。我有一个学生现在在那里做副馆长。她大概能帮你走一个绿色通道——不一定能拿出来,但至少可以让你进库房看一眼。”
柯依柳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您愿意帮我们?”
苏涧清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窗外的石榴树上,一只麻雀正站在枝头歪着头往屋里看,被突然打开的窗户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苏涧清看着那只鸟飞走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温如愿意把你收为徒弟,一定不是因为你手艺好。”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个事实,“这世上手艺好的人很多。古画修复这个行当,五年出一个手稳的,十年出一个眼毒的,二十年出一个心静的——但真正能修到画魂的,一百年也未必有一个。而能看见画魂的修复师,我没见过第二个。”
他转过身来,看着柯依柳。
“你以为你师父把你从洞窟里捡回那幅观音像,是巧合?”
柯依柳怔住了。
苏涧清坐回床沿上,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然后用一种更沉缓的语调讲了下去。
一九八三年秋天,温如和苏涧清同在陕西考古队。队里负责修复唐代壁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常年在陕甘交界处的石窟群里工作。温如那时候四十出头,是队里公认手最稳的修复师,任何剥落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壁画残片交到她手上,她都能用一种近乎神圣的耐心把它拼回原位。苏涧清负责文献考证和修复方案的制定,两个人配合了五六年,默契到了不需要说话的地步——温如只需要看一眼苏涧清画的标记线,就知道这一片应该用什么粘合剂、固化时间需要多长。
就是在那一年秋天,温如在莫高窟的一个侧窟里被困了将近两个小时。她的电筒灭了,栈道上没有灯,她只能靠着墙壁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