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生。”
“嗯?”
“你的前世,叫无名。”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像是在他的脸上已经等了很久,等着有人叫出这个名字。
“无名。”他重复了一遍,“难怪我没有名字。”
“你娶了一个叫柳依的女人,在至正十年的霜降。婚礼上点了一炉香,喝了两杯茶,柳问写了婚书——‘不求天荒地老,但求此心不渝。’”
白三生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快速翻阅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上都有她。
“她等了你一辈子。”柯依柳说,“从村口的柳树下,从立冬等到立春,从春天等到秋天。等了四十年。”
白三生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柯依柳手里的画卷接过来,用两只手捧着,小心地展开。路灯的光落在观音像上,落在柳树下那个空白的脸庞上。空白处,温如刚才画下的那几笔——眉头、眼梢、鼻梁——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我画的。”柯依柳说,“不是今生的我。是柳依。她一辈子画了几百幅观音,每一幅都留着这张脸。她在等你回来,你回来之后她才能把脸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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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生卷起画卷,把它还给柯依柳。然后他做了一件柯依柳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跪了下来。
单膝跪地,在宝石山脚下这条无人的小巷里,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在她面前。他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他这辈子已经做过无数次,每一个角度、每一次膝盖触地的方式、每一个微微颔首的弧度,都带着一种深植于骨血之中的熟悉。
“柳依。”他说。
柯依柳的心跳停了半秒。他叫的不是她的名字,是柳依。但她应了。
“嗯。”
“那卷经书,我拿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迟到了很久很久的事,“我送到了长安。然后我往回走。走了很久,路不太好走,耽误了些年头。但我回来了。”
柯依柳蹲下来,和他面对面。她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是夜雾凝成的。
“她等你等了四十年,到我这里,又等了二十七年。”白三生说,“加起来太长了。以后不用等了。”
他从手腕上褪下了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是一只手镯。
玉镯。青白色的,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镯身内侧刻着一个极细小的“依”字。柯依柳昨天在扇面上看到过这只镯子,今天在柳依的故事里听到过这只镯子——柳依把它戴在了无名僧的手腕上,送他往西走。商队在流沙里发现的干尸,手腕上就戴着这只镯子。
“你从哪里——”
“我祖父留给我的。”白三生说,“他不姓白。他出家前姓柳。他是柳问弟弟的后人,在大理改姓了白。他临终前把这个镯子和‘壶’字墨一起交给我,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只镯子传了二十几代人。每一代人都等着有人来认它,等了六百多年,没人来。现在你来了。”
他托起柯依柳的左手。她的手腕上那道跟了她二十七年的痕迹,在路灯下和玉镯的轮廓完美吻合。他小心地把镯子套上去,推到腕骨的位置。
镯子滑进去的那一瞬间,柯依柳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声响——不是镯子和手腕碰撞的声音,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什么东西严丝合缝地扣上了的声音。锁打开了。或者说,锁锁上了。
那道跟了她大半辈子的压痕,终于被填平了。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又抬头看着白三生。他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年轻,不像一个四十二岁的人,也不像一个走了六百多年路的人。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刚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累得不行但又撑着不肯表现出疲惫的男人。
“走吧。”柯依柳站起来,把画卷夹在腋下,对白三生伸出手。
白三生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他的手还是凉的,和中午在画室里一样凉,但这一次凉的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凉,而是玉石微微低于体温的那种凉,温润、安静,让人想一直握着。
“去哪里?”
“你说呢?”柯依柳看着他,“去龙泉。去大窑村。去你走的那天,她站在柳树下看着你走的那条路。去看看那棵柳树还在不在。”
白三生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深秋深夜杭州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影子挨得很近,像两棵并肩长在水边的树。头顶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又滑下去。空气里有桂花的余香和运河的水汽,混杂着这个城市古老而年轻的气息。
柯依柳忽然想起了一句歌词——是刘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