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季第1章第1节


    画面很大,从标注的尺寸看,两米乘三米,布面油画。但和传统油画不同,这幅画几乎只用了一种颜色——墨色。深深浅浅的墨色在画布上晕染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之后扩散的过程被凝固在了某个瞬间。墨色的浓淡层次极其丰富,从最深处接近于黑的藏青,到最浅处接近于无的淡灰,中间过渡了不知多少个层次。而在这些墨色的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片区域颜色忽然亮了起来,是一种介于青和白之间的、很难准确命名的颜色——青花瓷那种特有的、釉面下钴料经过高温烧制之后呈现出来的青。

    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墨色深处透出来的,像是墨色本身就是一层纱,那一池青花是被纱半遮半掩地藏在了后面。

    半壶纱。

    这三个字第二次从她心底浮上来,这一次比下午更清晰,更确凿。柯依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白三生画了这么多年,在欧洲办了那么多场展览,画过那么多幅被收藏家们争相竞购的作品,可这幅《渡》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场展览的记录里。她翻遍了网页上所有的信息,没有任何关于《渡》的展览记录、拍卖记录、收藏记录。这张照片似乎只是被随意地放在了艺术家的个人作品集页面里,没有注解,没有创作年代,没有尺寸说明,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个画家偷偷画了最想画的东西,然后把它藏在了所有公开的作品中间,不解释,不推销,不售卖,只是放在那里,等一个能看见的人。

    柯依柳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从木鱼变成了更轻的、类似于指尖敲击桌面的声响。运河里的水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偶尔有一艘夜航的货船突突突地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水波被船身推开,拍打着两岸的石堤,哗——哗——节奏缓慢,像一个老人均匀的呼吸。

    她在这声音里几乎要睡着了。

    意识模糊的边缘,她看见了一片桃花。

    不是一树桃花,是一片桃林,大得看不到边际。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落在一顶大红色的花轿上,落在轿帘被掀开时探出来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小,皮肤白皙,指甲染着凤仙花的汁液,是淡淡的橘红色。手的主人似乎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镯子在桃花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青绿色,像一泓被春日照透的潭水。

    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声音很远,远得像是从桃林的另一头传过来的,被层层叠叠的花枝一挡,传到耳边时只剩下模糊的音节。可柯依柳还是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急切,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在喊的那个名字是——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雨停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她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心跳却快得像跑了一场步。那个梦的细节正在迅速消散,桃花、花轿、玉镯、那只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的手——都在变淡,只有那个声音还在耳朵深处回响,像是隔着几百年的距离传过来,每一个音节都被时间磨损得残缺不全,却依然固执地、一遍一遍地喊。

    她不知道他在喊谁。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佩戴之后留下来的压痕。她从不戴手镯,那道痕迹却跟了她二十七年。小时候她问过母亲,母亲说大概是胎记,没什么要紧。后来她也不再问了,只是偶尔在洗澡的时候、在换衣服的时候、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会不经意地用手指去摸那道痕迹,一圈一圈地摸,像是在抚摸一件已经不存在的、曾经紧紧贴着她皮肤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今天忘了说。那幅画里的僧人,他手里拿的不是纱。是袈裟。”

    柯依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出白三生的名片,对照了一下上面的电话号码。是同一个。

    她没有回复。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运河水的腥气和沿河桂花残余的甜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角,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片银鳞。远处拱宸桥的石拱在月光和水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古老的青灰色,桥上有人在走,看不清是谁,只有一个模糊的、移动的影子。

    袈裟。

    如果僧人手里拿的是袈裟,那为什么她在画里看见的、在她心里自动翻译出来的,是“半壶纱”?

    袈裟和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一个是出家人披在肩上的法衣,一个是闺中女子用来遮面的薄纱。一个代表出世,一个隐喻红尘。她为什么会把袈裟看成纱?

    又或者——她看见的,原本就是纱。而那幅画里画的,原本也是纱。是白三生把它说成了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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