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家和万事兴
 酱油是沈家自己酿的。缸在廊坊老宅后院埋着,一年只出一批。嘉嘉用深海发酵技术改良了菌种,但缸还是老缸,泥封还是老法子。和平倒酱油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多倒了一点点。一点点。大概是祖父嘉禾当年多加的那一勺糖的量。文渊多加过,和平多加过,明轩多加过,念清多加过。知味第一次独立做打卤面时,也在倒酱油的时候停了一下,多加了一点点。没有人教过她这个。是手自己记住的。

    卤在锅里咕嘟着。和平开始擀面。擀面杖是嘉禾传下来的。枣木的,中间粗两头细,被手掌磨了一百多年,表面包了一层暗红色的浆。和平的手握上去,杖在掌心里转了一下,找到那个磨了一百多年的位置。他擀面的方式和祖父一样——从中间往两边推,推出去,收回来,转动面皮,再推。面皮在擀面杖下越来越薄,越来越圆,像一个慢慢展开的月亮。

    面切好了。水烧开了。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灶台上。

    和平把面条抖散,下进沸水里。面条在沸水中翻滚,他用长筷轻轻拨了一下。这个动作,嘉禾做过,文渊做过,和平做过七十一年的每一个早晨。面浮起来了。他捞出面,装进碗里。浇上卤。卤汁浇在面上的那一刻,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和平的眼睛。不是因为热气,是因为他看见了。

    灶台对面,祖父嘉禾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搭在灶沿上,和那张老照片里的姿势一模一样。文渊站在嘉禾旁边,系着围裙,手里握着炒勺。他们看着和平手里的碗,然后嘉禾点了点头。就像一百多年前在廊坊老宅的厨房里,嘉禾第一次把灶交给文渊时那样。就像七十一年前在这间后厨里,文渊把灶交给和平时那样。

    热气散了。灶台对面空空的。只有墙上那两张老照片,安静地注视着。

    和平把碗端起来,走出后厨。

    前厅里,人已经到了。

    不是陆续到的。是所有人,从世界各地,在昨天、前天、大前天,全部回到了北京。纽约的苏菲。她六十二岁了,头发剪短了,染了霜,但系围裙的方式还是沈家的方式——对折,再对折,领口朝外,带子收在里面。她带来了Diego。Diego五十岁了,在纽约分店站灶二十多年,做的打卤面已经通过了念清的“记忆认证”——味道和嘉禾菜谱描述的风味特征吻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他还带来了他的女儿小索菲亚,十八岁,是纽约分店最年轻的学徒。

    台北的沈维正。他八十三岁了,是沈家最年长的一位。腿脚不太好了,是孙子沈念台搀着走进来的。念台三十五岁,在台北厦门街接手了维正的店。他带来的是一罐酸辣汤,方子还是嘉禾传给嘉梁、嘉梁带到台北的。

    巴黎的林若兰。她五十六岁,头发盘成法式发髻,但耳环是沈家祖传的银圈子。她女儿林望禾二十六岁,中法混血,在巴黎第七区接手了母亲的茶室。她们带来的是一盒可颂和一罐正山小种。可颂是望禾烤的,正山小种是若兰自己熏制的,用的是嘉禾教的方法——松木,文火,慢慢熏。

    廊坊的沈建国。他七十四岁,背微微驼了,但眼睛还亮。他带着儿子沈守井——这名字是建国起的,守井,守着廊坊老宅那口井。守井三十出头,在廊坊管着老宅和周边的试验田,种嘉禾时代的黄豆和红薯。他们带来了一坛老井的水和一把新收的黄豆。

    天津的海生。他五十八岁,在天津分号站灶三十年,是刘师傅的关门弟子。刘师傅十年前走了,走之前把天津分号交给了海生。海生带来了贴饼子和杂烩汤。贴饼子是用廊坊老井水和的面,杂烩汤里放的是细胞培养的廊坊黑猪肉。

    老孙和老王。老孙七十八,老伴五年前走了。他现在一个人住,但每天三顿饭一顿不落。社区厨艺班的第一批学员里,他是坚持最久的。他带来的是一碗红烧肉,用念清教的方子做的,肉是菜市场买的普通五花肉,但做法是沈家的——煸肉不加油,炒糖色看泡沫,收汁听声音。老王八十五了,是厨艺班年龄最大的学员。他带来的是一碗打卤面。面是自己擀的,卤是自己调的。酱油倒的时候心里数了三下。数得慢。

    嘉嘉、念远,还有念远的妻子和五岁的儿子。沈家第五代、第六代,坐满了前厅。

    八仙桌拼成的长桌上,摆满了每个人带来的东西。纽约的记忆套餐小册子,台北的鹅卵石,巴黎的可颂,廊坊的井水,天津的贴饼子,老孙的红烧肉,老王的打卤面。这些从世界各地、从不同年代汇聚到这张桌子上的食物和物件,气味混在一起。不是混杂,是融合。就像一百多年前嘉禾在廊坊支摊子时,锅里同时煮着贴饼子和杂烩汤,气味从厨房飘出去,路过的人闻见了,就知道这里有饭。

    和平端着那碗面,走到长桌的最前端。那里空着一个位置。位置前面摆着一只碗,一双筷子,一碟姜片。碗是嘉禾用过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民国二十六年摔的,用铜锔子钉着。筷子是文渊用过的。竹筷,筷头被咬出了浅浅的牙印——文渊思考时有咬筷子的习惯。姜片是念清切的。廊坊老姜,切成极薄的片,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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