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记忆守护
  “桂花糯米藕。”

    “对。”

    有一天,和平做了一道新菜——不是“记忆菜谱”上的,是他自己研发的一道新菜。他用意大利带回来的橄榄油,拌了一道凉菜,加了一点柠檬汁和黑胡椒。

    他端到沈嘉禾面前。

    沈嘉禾闻了闻,皱起了眉头。

    “这个……不是沈家的。”他说。

    和平笑了。“对,爸,这是我用意大利橄榄油做的新菜。您尝尝。”

    沈嘉禾尝了一口,嚼了嚼,又皱了皱眉头。

    “还行。”他说。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让和平愣住的话——

    “但沈家的菜,不能用橄榄油。用花生油。”

    和平蹲下来,看着父亲。

    “爸,为什么不能用橄榄油?”

    沈嘉禾想了想,想得很认真,眉头皱得很紧。

    “因为……沈家的菜……是中国的。”他说,“橄榄油是……外国的。不是不好,是不对。味道不对。”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太爷爷说的……沈家的菜,要用中国的油。花生油、菜籽油、芝麻油、猪油。别的油……不行。”

    和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爸,我明白了。”

    他回到后厨,把那道橄榄油菜倒掉了,重新用花生油做了一道。

    沈嘉禾尝了之后,点了点头。

    “嗯。这个对了。”

    和平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在这一刻,沈嘉禾不是病人,不是需要被照顾的老人,而是沈家菜馆的第二代传人,是那个站在灶台前七十年、炒了几十万道菜、从来没有用错过一种油的沈嘉禾。

    他的手在抖,他的脑子在坏,他的记忆在消失。

    但他的舌头没有坏。

    他的舌头,记得沈家菜馆一百年的味道。

    那是谁也夺不走的。

    八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和平做了一道“记忆菜谱”上没有的菜。

    他做了一碗蛋炒饭。

    很简单的一碗蛋炒饭——鸡蛋、米饭、葱花、盐、一点点酱油。米饭是隔夜的,粒粒分明;鸡蛋炒得碎碎的,金黄色的,裹在每一粒米饭上;葱花是最后撒的,绿油油的,在热气的熏蒸下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他端着这碗蛋炒饭走到后院。

    沈嘉禾坐在槐树下,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敲着,在打拍子。

    “爸,蛋炒饭。”和平说。

    沈嘉禾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蛋炒饭,愣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停了。

    然后又嚼了几下,又停了。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二零零三年……非典……我一个人在后厨……做的蛋炒饭……”

    和平愣住了。

    二零零三年,非典。沈家菜馆关了两个月,沈嘉禾一个人在后厨,用这把炒勺给自己炒了一盘蛋炒饭。他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忽然笑了:“沈嘉禾啊沈嘉禾,你炒了一辈子菜,到头来最香的还是这碗蛋炒饭。”

    这件事,和平从来没有听沈嘉禾说过。是明轩告诉他的——明轩是听老陈说的,老陈是听沈嘉禾自己说的,在非典之后的一次闲聊中。

    沈嘉禾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但在这一刻,在蛋炒饭的味道里,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二零零三年的春天,想起了空无一人的后厨,想起了那碗蛋炒饭,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话。

    “和平,”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我是不是说过……炒了一辈子菜,最香的还是蛋炒饭?”

    和平跪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爸,您说过。您还说——‘沈嘉禾啊沈嘉禾,你炒了一辈子菜,到头来最香的还是这碗蛋炒饭。’”

    沈嘉禾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出来。

    “我记起来了,”他说,“我都记起来了。非典那年,菜馆关了两个月,我一个人在后厨,做了蛋炒饭。我坐在台阶上吃,吃着吃着就笑了。我说……我说最香的还是蛋炒饭……”

    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蛋炒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和平,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记起来。”

    和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父亲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夕阳落下了,廊坊的黄昏来了。后院的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几片新叶从枝头飘落,落在沈嘉禾的膝盖上,落在和平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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