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翻译把这个信息告诉和平的时候,和平愣住了。
一九二三年。同一年。
一个在廊坊,一个在博洛尼亚,相隔万里,做着完全不同的事情,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家”的味道。
和平和詹尼对视了一眼。
两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两个百年老店的守护者,两种截然不同的饮食文化的代表。
詹尼先伸出手。
和平握住了。
两只手——一只粗大、布满老茧、指甲剪得很短;一只厚实、满是烫伤的疤痕、指节粗壮——紧紧地握在一起。
“Buon lavoro,”詹尼说,“祝你好运。”
“谢谢,”和平说,“也祝你好运。”
联合家宴在Trattoria da Gigino的餐厅里举行。餐厅不大,只有八张桌子,墙上挂满了老照片——詹尼的祖父、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还有几代老客人的合影。
菜单是中意各半——
每一道菜都是两位主厨各自做的,但摆在同一张桌子上,让客人自由选择、自由搭配。
有一位意大利美食评论家,吃完之后,写了一篇长长的文章,标题是——
《当文思豆腐遇见肉酱面:两个百年老店的对话》
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
“我在这张桌子上,看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哲学。中餐追求的是‘和’——各种味道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和谐统一。意餐追求的是‘真’——每一种食材都有自己的个性,不掩盖、不修饰,赤裸裸地展现自己。没有高下之分,只有不同。但当这两种哲学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时候,它们不是在对立,是在对话。它们互相尊重,互相欣赏,互相学习。这才是真正的‘美食外交’——不是用美食去征服别人,而是用美食去理解别人。”
和平看不懂意大利文,陈方把这段话翻译给他听。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陈方记了很久。
“他说得对。做菜和做人一样,不是为了比谁强,是为了懂别人。”
八
离开博洛尼亚的前一天,和平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去找詹尼,让他带自己去买橄榄油。
不是超市里那种包装精美的品牌橄榄油,而是詹尼自己用的那种——从托斯卡纳的小农场直接采购的、装在不锈钢桶里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初榨橄榄油。
詹尼带他去了博洛尼亚城外的一个小村庄,一个叫“Oleificio Bartolini”的家庭式榨油坊。这个油坊已经传了五代人,从一八七零年开始榨油,到现在还用的是传统的石磨和液压机。
和平买了二十升橄榄油,分装在十个两升的玻璃瓶里,用气泡膜仔细地包裹好,放进冷链保温箱里。
陈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沈师傅,二十升?咱们带得回去吗?”
“带得回去,”和平说,“托运。”
“这么多油,用得完吗?”
“用得完。”和平的语气很笃定,“回去我要研发新菜。”
陈方愣了一下。“新菜?沈师傅,您不是一直说招牌菜不能动吗?”
“招牌菜不能动,”和平说,“但没说不能加新菜。橄榄油是个好东西,咱们可以做一些用橄榄油的新菜。比如……橄榄油拌凉菜,比芝麻油清淡,适合夏天。还有,用橄榄油煎鱼,比菜籽油香,不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爸说想尝尝。我得带够,让他慢慢尝。”
陈方看着和平认真包装橄榄油瓶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沈师傅变了。
不是变“软”了,是变“开”了。他以前是一扇关得紧紧的门,谁也别想推开。现在,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橄榄油的香气、地中海阳光的温度、托斯卡纳土地的气息。
但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他还是沈和平,还是沈家菜馆的主厨,还是那个每天四点起床去买菜、六点回后厨备料、九点开档、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打烊的沈和平。
只是他的世界,变大了一点。
九
回到廊坊的那天,是十月底。
廊坊的秋天已经深了,后院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一片。沈嘉禾坐在老槐树下,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和平走进后院的时候,沈嘉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累不累?”
“还行。”
“意大利怎么样?”
和平沉默了一下。“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