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话,我不信。”他说,“一个大活人,扛着机器,能当不存在?”
陈指导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您说得对,不能。但我们尽量不打扰。”
嘉禾站起来,走到老槐树跟前,仰头看着树冠。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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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行。”他说,“拍就拍吧。”
明轩愣住了。
素贞也愣住了。
方编导却好像早有预料,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沈爷爷。”
“别谢。”嘉禾摆摆手,“我就是想,让我爹我娘,让我叔,让那些走了的人,也在电视上露个脸。他们这辈子,没上过电视。”
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三、
二零一五年春节,拍摄正式开始。
腊月二十三,小年,摄制组就进驻了。两台摄像机,一个导演,一个摄影,一个录音,一个制片,五个人挤在沈家后院临时腾出来的屋子里。
嘉禾看着那些机器,皱着眉:“这得拍到什么时候?”
方编导说:“从今天开始,一直拍到明年中秋。中间我们会来很多次,每次待几天。您别管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嘉禾没再说什么,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那天是祭灶。沈家每年小年都要祭灶王爷,这是老规矩。嘉禾亲自做了四碟八碗,摆在灶台前,点上香,鞠三个躬。
摄制组在后面拍,镜头对着他的背影,对着那些供品,对着袅袅升起的香烟。
明轩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爷爷的背影看起来有些陌生。不是不认识了,是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那个背微微驼着,头发全白了,但动作还是很稳的老人,在镜头里,好像成了一个故事里的人。
祭完灶,嘉禾转过身,正好对上镜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这玩意儿,真能把我也拍进去?”
方编导笑了:“能的,沈爷爷。到时候您就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了。”
嘉禾摇摇头:“我不想看自己。我想看看我爹。”
明轩心里一动。
原来爷爷答应拍摄,是为了这个。他想在电视上看见太爷爷。虽然太爷爷已经不在了,但那些故事,那些回忆,那些被传下来的人和事,会在镜头里活过来。
四、
春节是重头戏。
摄制组从除夕早上就开始拍。拍嘉禾去菜市场采购,拍他挑鱼、选肉、砍价的架势,拍他跟老摊主们打招呼。那些摊主看见摄像机,都有些拘谨,但嘉禾不在乎,该挑挑,该讲讲,跟平时一模一样。
“这条鱼不行,腮不够红。”他指着盆里的鱼,“换一条。”
鱼贩子苦笑:“沈师傅,您这眼睛也太毒了。这条是昨天剩下的,我这就给您换。”
嘉禾接过新鱼,翻看腮,闻了闻,点点头:“这还行。”
镜头对着他,他浑然不觉。
下午开始准备年夜饭。沈家规矩,年夜饭要自己做,不能叫外卖,不能买现成的。嘉禾掌勺,和平打下手,明轩在旁边学。素贞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们忙活,偶尔说一句“盐少了”或者“火大了”。
摄制组在厨房里支了两个机位,一个对着灶台,一个对着案板。录音举着杆子,把炒菜的声音、切菜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都收进去。
“沈爷爷。”方编导在旁边问,“您做年夜饭多少年了?”
嘉禾一边炒菜一边回答:“从十八岁开始,今年七十五,五十七年了。”
“每年都是您做?”
“每年。有一年我病了,发烧三十九度,还是我做的。”他顿了顿,“那年的菜,没味儿,发烧把舌头烧麻了,尝不出咸淡。”
方编导笑了:“那家里人吃了没说什么?”
“说了。”嘉禾也笑了,“我儿子说,爸,您今年做的菜怎么这么淡?我说,淡就淡吧,总比没得吃强。”
厨房里响起一阵笑声。
明轩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这些故事,他以前没听过。现在在镜头前,爷爷忽然愿意讲了。
年夜饭做好,摆了一桌子。红烧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清炖鸡汤,还有素贞亲手包的饺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碰杯,说吉祥话。
摄制组在旁边拍,没有打扰。
吃到一半,嘉禾忽然放下筷子,对着镜头说:“爹,娘,叔,你们看着呢吧?今年咱家又团圆了。人齐了,菜也齐了,你们放心吧。”
他说完,端起酒杯,对着空中敬了敬,一饮而尽。
明轩看着,眼眶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