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明轩问。
“后来吃了。”素贞笑了笑,“好吃。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糖醋里脊。”
她顿了顿,又指指照片上的静婉:“你太奶奶手也巧,做面食是一绝。我擀面就是她教的。她说,面要揉透了,擀出来的才筋道。”
明轩听着,心里暖暖的。
这些故事,他以前从来没听过。奶奶从来不说的。现在,在这间展室里,在这些老物件面前,她忽然愿意讲了。
“奶奶。”明轩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您累不累?坐会儿?”
素贞摇摇头:“不累。我再看看。”
她又往前走,走到最后一个展柜前。那里面放着的,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工整的钢笔字。
“这是婶婶的日记。”明轩说,“您知道吗?”
素贞点点头:“知道。她记了一辈子。”
明轩凑过去看那页日记。字迹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今日德盛来,带了一包点心。说是新开的铺子买的,让我尝尝。这孩子,总是惦记着我。”
“德盛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今日做的是红烧肉,火候正好,肥而不腻。嘉禾吃了两大碗饭。”
“德盛说,他想开个铺子,卖自己做的菜。我说好。他说,名字就叫‘沈家菜馆’。我说好。”
明轩看着这些文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简简单单的句子,记录的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可他却觉得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素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腰。
“你婶婶。”她说,“是个好人。”
她转过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站住了,回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墙上挂着的,是沈家五代人的合影。最上面是沈德昌和静婉,然后是嘉禾和素贞,然后是和平这一辈,再下面是明轩这一辈,最下面是明轩刚出生的女儿。
素贞看着那些照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是你叔。”她指着其中一张,对旁边一个参观的小伙子说。那小伙子二十出头,是跟着朋友来的,不认识沈家的人。
小伙子愣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盘菜,笑得很灿烂。
“他做的菜最好看。”素贞说。
小伙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点点头。
素贞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慢慢走出门去。
八、
开馆那天晚上,沈家人在后院摆了桌酒席。
不是什么大席面,就是几个家常菜,加上一瓶和平珍藏了十年的老酒。月亮升起来,照在老槐树上,院子里一片银白。
嘉禾坐在主位上,素贞在旁边,和平夫妇、明轩、还有几个帮忙的亲戚围坐一圈。
“今天,人不少。”嘉禾端起酒杯,“来了好几百人。”
和平说:“我数了,四百三十七个。记者就有十来个。”
“明天报纸上该有咱家了。”和平媳妇说。
嘉禾没说话,喝了一口酒。
明轩看着他,问:“爷爷,您不高兴?”
嘉禾摇摇头:“不是不高兴。是心里头……说不上来。”
素贞在旁边说:“他是高兴,又舍不得。”
嘉禾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素贞继续说:“那些老东西,在咱家放了一辈子,天天看着,也没觉得什么。现在摆出去了,让人看了,他心里头空落落的。”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这个理儿。我娘那件衣裳,我看了七十年,天天看,看惯了。今天挂在那个玻璃柜子里,灯光照着,我忽然觉得,那不是我的了。”
“怎么不是你的?”明轩说,“还是咱家的,只是让大家也看看。”
“我知道。”嘉禾说,“可就是……不一样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地上斑驳一片。
“我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他说,“我爹说,他小时候,这树也这么大。一百多年了,它就这么长着,不动窝,不挪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咱沈家也是一样。一百多年了,就在这儿,没挪过地方。现在弄这个博物馆,把老东西摆出去,我心里头总觉着,像是把根挖出来给人看了。”
素贞拍拍他的手:“根还在呢。房子在,树在,人在,菜馆还在开,根就在。”
嘉禾看着她,好一会儿,笑了。
“你婶婶说得对。”他说,“根还在。”
他端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