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着那些裂痕,摸着那些修补过的痕迹,摸着三代人的手留下的温度。
然后他轻声说:“爸,一百年了。店还在。人还在。那个味儿还在。”
没人回答。月光静静地照着,扁担静静地立着。
但他知道,父亲听见了。
十一
和平收拾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爸,进去吧,外头凉。”
嘉禾摇摇头:“再待会儿。”
和平陪他站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嘉禾忽然说:“和平。”
“嗯?”
“你爷爷当年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和平说:“您说过,是‘看好了这个家’。”
嘉禾点点头:“我看了六十多年。现在交给你了。”
和平说:“爸,您放心。”
嘉禾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儿子的脸已经不再年轻了,头发也白了,皱纹也多了。但他还是那个儿子,那个从小站在灶前看他炒菜的儿子,那个学了一辈子终于学成的儿子。
他说:“你这辈子,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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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愣了愣,然后笑了:“爸,您也不容易。”
嘉禾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那根扁担前,站着,不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不知是谁家在放。月亮又升高了些,更圆了,更亮了。
十二
第二天一早,嘉禾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进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和平已经在灶上忙了。看见他,问:“爸,您怎么起这么早?”
嘉禾没说话,走进厨房,站在灶前。他系上围裙,拿起锅铲,看着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锅。
和平站在旁边,看着他。
嘉禾说:“今天,我来炒。”
和平愣了:“爸,您……”
“我来炒。”嘉禾重复了一遍,“给你看看。”
和平没再说什么,退到旁边,看着。
嘉禾点火,热锅,倒油。他的动作慢了,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但每一步都稳,都准。他炒了一道糟熘鱼片,一道干炸丸子,一道烧二冬。炒完,装盘,端到桌上。
然后他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和平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嘉禾嚼了嚼,点点头。
“嗯,还是那个味儿。”
和平的眼眶湿了。
嘉禾放下筷子,看着他,说:“你记住了?这个味儿。”
和平点点头:“记住了。”
嘉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了就好。传下去。”
十三
那天下午,嘉禾坐在老位置上,把那本菜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看到糖火烧那一页,他停住了,看着那行字——“建国临终前最想吃的一口”,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手摸了摸那行字,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看到锅包肉那一页,他又停住了。看着那行字——“六十年分隔,味道未变”,他又用手摸了摸。
素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嘉禾说:“看咱家这一百年。”
素贞靠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本书。阳光照在书上,照在那些字上,照在他们俩身上。
“累不累?”素贞问。
嘉禾摇摇头:“不累。高兴。”
素贞笑了:“你今儿个说了好几遍高兴了。”
嘉禾说:“是真高兴。”
素贞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嘉禾忽然说:“素贞。”
“嗯?”
“谢谢你。”
素贞愣了:“谢我什么?”
嘉禾说:“谢谢你陪了我六十年。”
素贞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老头子,你说这些干什么?”
嘉禾笑了笑,没回答。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他做了一辈子的菜。
十四
傍晚时分,嘉禾让和平把全家人都叫来。
三十多口人,又聚在院子里。老的、中的、小的、少的,挤挤挨挨的,站了满满一院子。
嘉禾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他的身后,是那根扁担。他的手里,是那本菜谱。